第70章 工业化的垄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澳门內港。
从豪华的法国邮轮下来,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胡雪岩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在他的印象里,澳门不过是葡萄牙人手里日薄西山的旧租界,应该是颓败、慵懒且骯脏的,绝无可能比得上十里洋场的上海。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狠狠砸碎了他的傲慢。
码头並非不乱,而是乱中有序。
巨大的吊臂在嘶吼,无数苦力扛著麻包在跳板上奔跑,但並没有江南码头上常见的那些拿著鞭子,骂骂咧咧抽打的工头,也没有为了抢活而互相推搡谩骂的混乱。
每个人都沉默而高效地运转著,甚至都穿著衣服。
码头上不应该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只缠著布遮羞的恶臭苦力吗?
更让胡雪岩感到后背发凉的,是人。
他看到不少苦力和小贩,头上竟然空空荡荡——没有辫子!
这些人留著寸头,或是南洋式的短髮,脖子上搭著吸汗的毛巾,皮肤晒得黝黑髮亮。
他们身上没有大清百姓那种长期飢饿留下的佝僂和菜色,反而个个肌肉虬结,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罕见的悍气。
不远处,几个卖鱼蛋和牛杂的小贩正在和一个高鼻深目的葡萄牙水兵討价还价。
小贩没有卑躬屈膝地打千作揖,而是大声地用夹杂著粤语的蹩脚外文据理力爭,甚至还能直视洋人的眼睛开玩笑,两人最后像老友一样拍了拍肩膀。
“这……”胡雪岩捏著手里的翡翠菸嘴,眼皮直跳,低声惊嘆,“这葡萄牙人,竟然把地方治理得这般路不拾遗?连升斗小民都如此体面?”
“治理?”
负责接船的那个穿著黑短打的汉子,听到这话,嘴角咧开一丝不屑的冷笑,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嘲讽。
“胡大人,您高看那些弗朗机人了。他们只会收税和睡女人。”
汉子吐掉嘴里的草根,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秩序井然的人群,意有所指地低声说道,“这儿的规矩,是我们九爷定的。只要是在这码头上討饭吃的,哪怕是洋人,也得守我们的法。”
胡雪岩心中一凛,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背后的寒意,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面前。
“胡大帅,请吧。”
汉子拉开车门,隨后从怀里掏出几条黑色的厚布眼罩,递了过来,“还得委屈大帅和各位兄弟,把这个戴上。”
“放肆!”
胡雪岩身后的两名贴身护卫瞬间炸了毛。他们都是当年跟隨左宗棠西征的湘军老兵,手底下见过血的,哪里受过这种像押犯人一样的侮辱?
一人怒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推那汉子,另一人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啪嗒。”
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两名湘军护卫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只见那汉子身后的两名隨从,动作快得如同鬼魅,瞬间抄起腰间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不偏不倚地指住了护卫的腹部。
接船的汉子依旧脸上掛著笑,语气却冷得像冰:“兄弟,这儿不是左大帅的大营,这儿是九爷的澳门。”
“把刀收起来,戴上。別让大家难做。”
胡雪岩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护卫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汉子,又看了一眼远处熙熙攘攘却又充满诡异秩序的码头,一言不发地接过了眼罩,蒙在了自己那双看尽了商海沉浮的眼睛上。
视线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更加清晰地听到了这个世界的嘈杂——那是一种即將喷薄而出的、属於野心和钢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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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路环岛。
这里曾经是一片荒蛮、海盗盘踞、蚊虫滋生的离岛。
胡雪岩眼睛蒙著布在一个隨从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铺好的煤渣路上,驾船的像是故意难为他们这些体面人,让他忍不住噁心欲吐。
“胡大帅,这边请。”
胡雪岩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隨从帮他解开蒙眼布,他微微眯眼,適应了一下阳光,抬头望向前方。
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江南水乡那些粉墙黛瓦的小作坊,而是一座用红砖和钢铁铸就的堡垒。巨大的烟囱如同几把利剑直插云霄,黑烟滚滚。
走进厂区,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不知道作何用处,再走近之后,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声音。
那不是江南织造局里那种温吞的织机声,而是一种巨大的、持续的、如同雷鸣般的轰鸣。
那是数十台蒸汽机同时运转的心跳,是成千上万个金属齿轮的震动。
“这是……”
胡雪岩手在微微颤抖。
“丝厂。”护卫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自己的繅丝厂。”
走进厂房大门的那一刻,
巨大的车间一眼望不到头,热浪扑面而来。
在那成排成列的蒸汽汤盆前,站著的不是他在杭州见惯了的那些低眉顺眼的织户婆姨,满脸菜色的少女,而是一群装束奇特的女子。
她们清一色穿著白色的立领大襟衫,下身是宽大的黑色绸裤,黑得发亮。长长的辫子整齐地盘在脑后,用红头绳系得一丝不苟。
顺德,“自梳女”。
这群来自广东顺德、南海一带的女子,是整个大清国最特殊的女性群体。
她们不嫁人,甚至终身不回夫家,靠著这一手精湛的繅丝绝活,在南洋和广东的丝厂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们的手极快。
胡雪岩是个懂行的。他死死盯著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女工。
“这是……义大利式直繅机?”
胡雪岩失声叫道,“不对!上面的那个……那个轮子!”
他看到的,是在每一个繅丝位上方,都有一个小巧而复杂的装置,让丝线在卷绕之前,先在空中进行了一次长距离的交叉摺叠。
热风烘乾,交叉卷绕。
“这叫格兰特式復摇机,我们也叫它龙吐珠。”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胡雪岩头顶响起。
胡雪岩猛地抬头。
在车间二楼的铁製迴廊上,站著一个人。
他穿著一件白色宽鬆的衬衫,显得隨性而狂放。
他看起来不算年轻,至多四十岁,但那头髮,却在两鬢处斑白如雪,像是在躯壳里,燃烧著六十岁的灵魂。
他双手拄著一根沉重的手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是权力的象徵,也是伤痛的勋章。
“胡大帅,初次见面。”
“陈九,陈兆荣。”
……
胡雪岩並未被第一时间请进总办室。
那个叫艾琳的女教士挡在了他身前,示意他稍候。
隨后,胡雪岩看到那个穿著深灰色修女服的身影,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走向那个二楼的男人。
陈九正站在二楼迴廊的尽头,双手死死地撑著那根黑檀木手杖。他的背影微微佝僂,肩膀隨著內心起伏的情绪在不易察觉地起伏。
艾琳在他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走。那双戴著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死死地攥著胸前的银质十字架。她的目光甚至不敢触碰他的脸,只是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落在陈九两鬢那片刺眼的白髮上。
那原本碧蓝如海的眸子里,平日里的沉默清冷瞬间碎裂,涌上来的是一层氤氳的水汽。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出一个名字,但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將那个名字连同嘆息一起咽了回去。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著,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绝望的贪恋。
四目相对。
空气里的尘埃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九握著手杖的手猛地收紧,眼底原本的凌厉瞬间消散,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愧疚和痛楚。
他下意识地想要迈步走向她,可受伤的腿却不听使唤地拖沓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的手杖在地面上滑出一声噪音。
艾琳原本想要后退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疏离、所有关於道德和身份的防线,在他踉蹌的那一瞬彻底崩塌。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
两人的身体在阴影中贴在了一起。
陈九浑身僵硬。他低头看著扶住自己手臂的那双手——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隔著布料,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温度。
他慢慢抬起头,看著许久不见的眉眼。想要抬起手去触碰那缕散落出来的金髮,手抬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艾琳眼里的泪水,还有她下意识向后瑟缩了一下的脖颈。
那一缩,像是一把刀,扎进了陈九的心里。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那个悬在半空的手,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却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客气。
艾琳吸了吸鼻子,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只是低著头,死死地盯著地面,扶著他手臂的力量却加重了几分,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走吧。”
陈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人就这样並肩走进了通往办公室的黑暗走廊里。
走得很慢,很慢。
在光影交错的阴影里,陈九將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了那根手杖和身边女人的肩膀上。而那个发誓侍奉上帝的女人,在黑暗的掩护下,不再顾忌那条看不见的红线,她紧紧地贴著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充当著他的另一条腿。
胡雪岩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一黑一灰两个身影,没入黑暗深处。
那背影,看著有些萧瑟,却又有著一种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悲凉的亲密。
大约十几分钟后。
总办室的大门终於打开。
胡雪岩再次见到了这个曾经他不屑一顾的匪头、如今掌控著他生死的巨商,金山九。
此时的陈九已经坐在了宽大的皮椅上,面色恢復了冷峻,
而那个叫艾琳的女教士,正站在离他三米远的窗边,背对著眾人看著窗外,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咖啡,但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坐吧。”
陈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势推过来一只做工精致的木盒子。
“打开看看。”
胡雪岩迟疑了一下,伸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绞生丝。
洁白、晶莹,在灯光下散发著如同珍珠般的光泽。
胡雪岩伸进去摸了摸。
入手的瞬间,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滑。太滑了。
没有丝毫的竹节,没有丝毫的疙瘩。手指划过,如同抚摸著少女的肌肤。
更重要的是,这绞丝的排列方式。它们不是传统的圆形绞,而是呈“8”字形交叉排列,丝丝分明,绝不粘连。
“这就是『九州』牌。”
陈九点燃了一支雪茄,淡蓝色的烟雾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繚绕,
“在美国纽约,这一包丝的价格,换算过来是四百两。而且,你有多少,他们要多少。帕特森的那些丝绸厂主,为了抢这批货,甚至愿意在码头排队。”
“而你的七里丝……”
陈九从桌下拿出另一团有些发黄的生丝,放在桌上,
“胡大帅,这是你囤在仓库里,视若珍宝的顶级湖丝。但在现在的国际市场上,它已经很少有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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