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散尽，宾客皆归，浣尘园那扇朱漆大门，终於缓缓闔上，將满城的喧囂与浮华，隔绝在外。

园內，除了下人们收拾器皿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便只剩下秋虫在草丛间的低吟，与晚风拂过竹林的颯颯声。

前厅之內，灯火通明。

王熙凤带来的家丁们，已收拾妥当，准备回府。

忙碌了一整日的王熙凤，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那倦意非但未损其美貌，反而在灯火的映照下，为她那张总是精明强干的俏脸，平添了几分慵懒的、令人心动的风情。

她理了理鬢边的一缕散发，那纤纤玉指划过乌云般的鬢角，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灯下闪过一抹妖异的光。

她看著西门庆，眼中波光流转，似笑非笑道：“天色不早，姐姐我也该回去了。今日你这场雅集，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满京城的才子，怕是都快成了你西门大官人的门生故吏了。”

她的姿態，拿捏得极有分寸。

既有讚赏，又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调侃。

但那话语里若有若无的酸意，与其说是在试探，不如说是在等待，等待著西门庆说出那句她想听的挽留。

西门庆却仿佛未曾听出她话中的弦外之音。

他並未说任何诸如“姐姐別走”、“天晚路滑”之类的俗语。

他只是转身，从书案上，不紧不慢地取来了那本王熙凤先前交予他的、记录著惊天秘密的“黑帐”。

他將帐本捧在手中，仿佛那不是一本帐，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走到王熙凤面前，语气中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苦恼”与“恭敬”，轻声说道：“姐姐辛苦一日，为小弟撑足了场面，这份恩情，小弟铭记在心。只是……只是这帐目之上，还有几处关於『南安郡王府』名下的款项，其中关节，小弟愚钝，实在是……看不明白。若今日不向姐姐问个清楚，只怕今夜，我是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了。不知……姐姐可否再慈悲片刻，为小弟解惑一二？”

这个理由，完美得无懈可击，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温柔的罗网。

它既涉及王熙凤最核心、最见不得光的秘密，让她无法推脱；又將姿態放到了最低，给予了她“指点”西门庆的智识上的优越感，让她不忍拒绝。

这便是阳谋，让你明知是计，却又心甘情愿地踏入其中。

王熙凤心中那份准备好的、矜持的推辞，瞬间便被堵了回去。

她看著西门庆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真诚的眼睛，贝齿轻咬了一下丰润的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便说来听听。”

“此处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西门庆的脸上，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情。“姐姐请隨我来。”

他没有引她去灯火通明的书房，亦非前厅正堂。

他引著她，走出了那片光明的所在，步入了一条幽静的、仅以数盏昏黄灯笼照明的迴廊。

迴廊曲折，通往园林深处。

西门庆的步履不紧不慢，口中还在一本正经地，轻声討论著帐目上那些错综复杂的人名与数额。

而王熙凤跟在他的身后，高底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是这静夜里，唯一清晰的迴响。

晚风，带著月牙池水汽的清凉，从迴廊的雕花窗格中吹拂而入，吹动了王熙凤的裙摆，也吹乱了她鬢角的髮丝。

灯笼的光影，隨著他们的前行，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光影交错间，气氛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曖昧而迷离。

她已然远离了所有下人的视线。

此刻她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危险的刺激感。

走至月牙池畔，西门庆忽然停下了脚步。

池水如镜，倒映著一轮残月与满天星斗。

他看著池水中，两人並肩而立的倒影，忽然轻轻地嘆了口气。

“姐姐你看，”他指著那被晚风吹皱的池水，“这池水，像不像如今京城的局势？表面看著风平浪静，但这水面之下，却不知藏著多少暗流，多少吃人的精怪。”

王熙凤的心，也隨著那池水，泛起了涟漪。

西门庆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水中的倒影之上，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姐姐將这本生死帐交予我，便等於，让我和姐姐，都坐上了同一条小船。如今风浪起了，我们……可得抱紧了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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