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瀟湘馆的静謐，在西门庆出现的那一刻，被彻底击碎。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都倏忽静止，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负手而立，站在竹林的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脸上的笑意，是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具，温和依旧，然则那面具之下，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得如同一汪千年寒潭，不起半分波澜，也映不出半分暖意。

林黛玉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那颗七窍玲瓏心，此刻却成了一面破碎的镜子，只映照出无边的仓皇与窘迫。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番对月伤怀的私密抱怨，竟会被正主，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而贾宝玉，这个在过去的人生中，只知沉湎於女儿悲喜的“混世魔王”，却在这一刻，下意识地，做出了他从未做过的举动。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將那具正在微微颤抖的、削瘦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挺直了那並不宽阔的胸膛，摆出了一个笨拙却又无比坚定的保护者姿態，第一次，毫无畏惧地，直视著西门庆。

西门庆並未理会宝玉那充满敌意的幼稚姿態，那是一种成年人对孩童的、居高临下的无视。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最精准的解剖刀，越过了宝玉的肩膀，直视著他身后那张苍白如纸的绝色容顏。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

“林姑娘觉得，我是个下棋的人。”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凉的石子，投入黛玉那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

“那么，姑娘以为，这世间，又有谁……不是棋子呢？”

他环视著这片清冷的竹林，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你，我，宝兄弟，外面看戏的凤姐姐，乃至那深宫之中，看似尊贵无比的贵妃娘娘……哪一个，不是身在这盘名为『天地』的棋局之中，被一只名为『命运』的无形之手，摆布著，推搡著，身不由己？”

这番话，將黛玉的个人控诉，瞬间拔高到了整个命运与世情的哲学层面，让她所有的悲怨，都显得那般渺小而不值一提。

“我们与你不同！”贾宝玉终於忍不住，厉声反驳，那声音因激动而带著一丝颤抖，“我们凭心而活，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像你，心里装满了算计与阴谋！”

听到这话，西门庆终於將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宝玉的身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被保护得太好的、不识人间疾苦的少年，第一次，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毫不掩饰的、充满了讥誚的笑声。

“凭心而活？”

他重复著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宝兄弟，你的『心』，是荣国府百年的爵位、是贾家泼天的富贵，用山珍海味、綾罗绸缎，一点一点餵养出来的。你之所以能活得『坦荡』，是因为有无数的奴僕、管事，在替你背负著人世间的琐碎与骯脏。你之所以能保持双手『乾净』，是因为总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弄脏了他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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