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底到餐桌。

他合上系统面板，站起来。

背后传来脚步声。

是欧阳懿。从学校方向走过来，手里捧著一叠批改完的作业本，铅笔別在耳朵上。他走路的姿態和十天前完全不同了——腰板挺得很直，脚步有节奏，中山装扣子繫到第二颗。

“陈主任，学校的事跟您匯报——第一周出勤率百分之百。外岛住宿的十二个孩子，没有一个闹著要回家的。“

他顿了一下，右手习惯性地往鼻樑上推了一下——那里並没有眼镜框。这是他在清华教书时养成的旧动作，改不掉了。

“有个事我多嘴问一句。“

陈彦看著他。

“您打算在岛上搞养殖？“

“消息传这么快？“

欧阳懿嘴角动了一下。

“张海根的女儿今天上课，跟同桌说了一句话——“

他学著小姑娘的语气：“我爸说，陈主任要教他在海里种金子。“

陈彦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种金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越过欧阳懿的肩膀，落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海平线上。风力发电机的叶片还在转，白色的影子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一圈一圈地画著圆。

“说得倒也没错。“

欧阳懿沉默了几秒。他把作业本换了只手抱著，语气变了——不再是匯报工作的口吻，而是一个参与者在主动开口。

“陈主任，如果养殖规模做大，產量上来了——光靠供销社收购，走四九城的饭店，恐怕消化不完。您有没有想过……出口？“

陈彦转过头。

他看著欧阳懿。灯光照在这个曾经趴在臭鱼堆里翻拣咸鱼的清华教授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正在甦醒的东西。

“你接著说。“

欧阳懿推了一下並不存在的眼镜框。

“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纽约的唐人街，干海参一磅卖到二十美元。日本的关西地区，刺参是料亭的顶级食材，价格更高。如果品质够好，走香江转口——“

他没说完。

但陈彦已经笑了。

海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路灯的光碎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金点。

码头远处，张海根正蹲在礁石边上，举著手电筒往水下照。光束穿透浅海，照在礁石上趴著的几头野生海参上面。他蹲了很久，一动不动。

陈彦收回视线。

“欧阳校长。“

他用了一个新的称呼。

“明天的渔民大会，你也来。“

欧阳懿怔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抱著作业本转身往家属区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了一次头。

码头上，陈彦还站在路灯底下，正拿著对讲机说著什么。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听不清內容。但对讲机那头传来江德福的大嗓门，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响——

“……各岛的船我都打过招呼了……明天一早……保证人到齐……“

欧阳懿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走在新铺的柏油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鞋底传来那种踏实的、坚硬的回馈——不是碎石路的硌脚，不是泥巴路的粘滯。

是一条正在延伸的路。

而明天，这条路的尽头，会站满从各个岛屿赶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