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夜鼾晓別 青衫扶苍
王曜忙起身:“虎子,不是说了不必相送么?东西我自已拿得动。”
李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哪成!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咋行?俺送你到山下官道,看著你上了董小姐的车队,俺这心才踏实!”
他语气坚决,不容拒绝。
王曜知他脾性,执拗不过,只得道:
“如此,有劳你了。”
眾人匆匆用罢早饭。
陈氏拉著王曜的手,又细细叮嘱了许多,无非是“路上小心”、“勤添衣物”、“用心学业”、“常捎信回来”之类,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王曜一一应下,心中亦是酸楚。
辞別母亲,王曜与李虎在前,董璇儿主僕在后,一行人出了小院,踏著晨露未晞的山径,向山下走去。
董府的车马与护卫早已在山脚官道等候,一辆青帷小车,一辆装载行李的輜重车,十余名劲装家丁骑马护卫,阵容齐整。
到了官道,李虎將行囊放入輜重车,又拍了拍王曜的肩膀,瓮声道:
“曜哥儿,保重!在京师好好的!家里有俺,你放心!”他话语朴实,却重若千钧。
王曜望著李虎那憨厚而坚定的面容,想起猎虎时的生死与共,想起平日里的诸多照拂,鼻尖一酸,重重頷首:
“虎子,你也保重!照顾好我娘,也照顾好你自已!”
李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挥了挥手,便转身大步流星沿山径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绿树丛中。
王曜久久佇立,望著那熟悉的归路,直到董璇儿在车边轻声呼唤,方才回过神来,只觉胸中堵得厉害。
董璇儿在一旁静静看著,见他神情萧索,目光眷恋,心下也不禁生出几分哀婉之感。
她自幼长於长安,见惯了聚散离合,但如王曜与李虎这般质朴深厚、毫无功利色彩的情谊,却是少见。
只觉得此等重情重义之人,更显难得。
她走上前,声音放柔了些,试探著问道:
“王郎君与李壮士,感情甚篤?”
王曜收回目光,嘆了口气,眼中追忆之色未褪:
“虎子与我自幼一同长大,性情虽迥异,却胜似兄弟。此番猎虎,更是生死相托。”
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珍视。
董璇儿聪慧,立刻顺著他的话道:
“难怪如此,世间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已是难得,更何况这般肝胆相照的兄弟之情?著实令人羡慕。”
她话语诚恳,恰到好处地抚慰了王曜的离愁。
王曜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官家千金竟能理解这份山野之情。
心中因离別而起的鬱结,似乎被她这番言语轻轻化开了一些。
再看她时,觉得那明媚笑容背后,似乎也並非全无心肝,反倒有几分敏锐体贴。
二人先后上了马车。车厢內颇为宽敞,铺设著软垫,董璇儿与碧螺坐在一侧,王曜独坐一侧。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沿著平坦的官道,向长安方向驶去。
蹄声得得,车轮轔轔。
起初,王曜仍沉浸在离愁別绪中,默然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舍,並不多言。
董璇儿见状,也不急躁,只偶尔指点窗外景致,说些轻鬆话题,或是问些关於桃峪村风物、李虎趣事的话头。
她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奉承或咄咄逼人,言辞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让王曜觉得被冒犯,又能悄然引他开口。
王曜本就心思沉重,有人愿意倾听,又是谈及熟悉的乡人与往事,便也渐渐放开。
从李虎幼时的憨傻说到猎虎时的勇悍,从七叔公的慈爱说到高蛮的沉稳,言语间充满真情实感。
董璇儿或凝神静听,適时点评一二句,皆能切中要害;或在他感慨时轻声附和,表示理解;偶有不同见解,也能引经据典,委婉反驳,引得王曜不得不认真解释一番。
这般交谈,竟让王曜觉著十分畅快,仿佛积压的心事找到了宣泄之口。
不知不觉间,王曜的话越来越多,不仅说乡间事,也谈及太学中的见闻,同窗间的趣事,甚至对经史的一些见解。
董璇儿或讚嘆,或提问,或假装不解央他详解,一双妙目专注地望著他,引得王曜谈兴勃发,侃侃而谈,只觉得与此女交谈,思路开阔,反应机敏,颇有棋逢对手、酣畅淋漓之感。
这与和毛秋晴那种冷冽直接、或与阿伊莎那种天真烂漫的交谈感觉截然不同,是一种智力上的吸引与共鸣。
车厢內气氛愈发融洽,先前那点尷尬与隔阂,似乎在这深入的交谈中渐渐冰释。
王曜看著董璇儿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嫣然一笑的模样,心中那点排斥感悄然褪去,反而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
正当王曜谈到兴头上,欲再阐发一番关於《孟子》“民贵君轻”之论时,却忽然发现,对面坐著的董璇儿,不知何时已歪倒在碧螺的肩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竟是又睡著了!
嘴角还微微上扬,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竟打起了轻微而规律的鼾声,虽不似昨夜那般响亮,却在这狭小车厢內清晰可闻。
王曜顿时语塞,张著嘴,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眼前景象,想起昨夜自已的辗转反侧,再看看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顏,当真是哭笑不得。
心中那股刚升起的好感,瞬间又被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奈感取代,还夹杂著一丝连自已都未曾察觉的、宠溺般的笑意。
碧螺见王曜愣住,连忙向他投去一个歉然的眼神,低声道:
“王郎君恕罪,小姐她……昨夜想必也是未曾睡安稳。”
这话说得含蓄,却更坐实了昨夜鼾声的来源。
王曜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飞速流转的景物,听著身旁那细细的鼾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趟归途,因著身旁这个时而精明、时而娇憨、时而狡黠、时而坦率的女子,註定不会平静了。
前路漫漫,太学森严,朝堂诡譎,而这突然闯入他生活的董璇儿,又將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他轻轻嘆了口气,闭上眼,任思绪隨车轮顛簸,飘向那远方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