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王曜理政 青衫扶苍
六月中旬,成皋城內暑气渐起。
连番战事留下的血腥气已被连日的夏风涤去大半,唯有城墙垛口处新补的夯土、街角尚未清洗乾净的黑褐色污渍,仍提醒著人们月前那场生死劫难。
晨光初透时,城头戍卒换岗的脚步声惊起檐下棲息的麻雀,扑稜稜掠过青灰色的屋瓦。
王曜寅时二刻便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厢房木窗。
院中那株老槐枝叶葳蕤,晨露顺著叶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圆斑。
左臂伤处已结痂脱落,只留下淡红色的新肉,握拳时微微发紧。
他活动了几下肩肘,转身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天青色交领直裾。
这件袍子蘅娘前日已然浆洗过,领口袖缘以深青丝线绣著回纹,针脚细密。
她总说县君常要见客,衣衫须得齐整。
王曜系好腰间革带,带上悬著的银鱼袋轻轻晃动。
他推开房门时,正见杨暉抱著一摞简牘自月洞门进来。
“县君起得早。”
杨暉停下脚步,额前几缕散发被晨露打湿,贴在清瘦的颧骨上。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葛布半臂,虽浆洗得发白,却热帖平整。
“勤声更早。”
王曜接过他怀中几卷简牘:
“可是昨夜又整理田册了?”
杨暉眼中带著血丝,却亮得灼人:
“正要稟报县君,下官这几日与户曹老吏核对了全县七乡十八里的田亩簿册。去岁因战事徵调,民户存粮十室九空。今春张卓之乱,又误了农时。眼下六月將半,若再不抢种些晚粟、豆菽,秋后必成大飢。”
王曜頷首,二人並肩往县衙前院前堂行去。
青石板路湿滑,砖缝间生著茸茸绿苔。
衙署正堂面阔三间,单檐悬山,灰瓦檐角悬著的铁马在晨风中叮噹作响。
堂前石阶旁那对石兽沉默蹲踞,兽首风化得模糊,唯有晨光为它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堂內已候著数人。
毛秋晴立在东侧窗边,一身黑色窄袖胡服,鬢角碎发被晨风拂起。
她一手按著腰间环首短刀,目光透过窗欞望向衙前街市,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虎与李成站在堂柱旁低声说著什么。
李虎穿著赭色戎服,外罩半旧皮坎肩,连鬢短须修剪得齐整,虎目圆睁,正比划著名昨日演武场上的某个招式。
李成则是一身深褐色裋褐,肩甲处那道被慕舆嵩短戟留下的划痕已请匠人修补过,年轻的面庞上褪去了初阵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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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毅与郭邈立在堂下。耿毅腰束革带,带侧悬著柄短刀。
他面庞白净,眉眼间带著惯常的詼谐神色,正与身旁的郭邈低语。
郭邈仍是那张严肃的国字脸,深褐色裋褐浆洗得发硬,领口扣得严实,环首长刀悬在腰侧,刀鞘边缘磨损处露出暗沉的木色。
眾人见王曜进来,皆躬身行礼。
王曜在正堂黑漆櫸木书案后坐下,案上已摆好笔砚简牘,一盏陶製油灯內脂膏尚未燃尽。
他示意眾人落座,杨暉將怀中简牘置於案上展开。
“今日议三事。”
王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其一,全城洒扫,祛除疫气;其二,抢种晚粮,以济秋荒;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
“整飭县衙,重定职司。”
堂中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麻雀啁啾。
王曜取过最上一卷简牘,这是昨夜他与杨暉反覆斟酌后擬定的职司调整方案。
成皋经此大乱,原有胥吏或殉城、或失职、或与叛军有染,县衙几近瘫痪。
此前因战事紧急无暇细理,如今叛乱已平,河北捷报昨日亦至,正是整顿时机。
“户曹掾西娄椿,去岁征粮时虚报田亩,强征浮粮,致一乡百姓弃田逃亡;今春又催逼无度,实为张卓起事之诱因。”
王曜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转冷:
“即日革职,家產抄没,充作抢种籽种之资。”
跪在堂下的原户曹掾是个四十余岁的乾瘦男子,麵皮焦黄,蓄著稀疏短须。
他闻言浑身剧颤,伏地叩首:
“县君明鑑!下官、下官皆是奉郭县令……奉前任郭县令之命行事啊!”
“郭县令几番上书恳请减免,你却阳奉阴违,私下加征。”
杨暉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文书。
“这是去岁十月你与洛阳邹氏货栈往来的帐目抄本,你以低於市价三成的价格,將强征来的粟米转卖邹家,中饱私囊,还要某当堂念出具体数目么?”
娄椿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两名衙役上前將他拖出堂去,革带上的铜印綬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王曜继续念道:
“贼曹掾伍肆,守城时擅离职守,私开东门欲遁,为戍卒所阻。按律当斩,念其旧日微功,革职流徙。”
“县尉江浮。”
王曜看向站在第三位的武官。
此人五十余岁,面庞黝黑,鼻樑微塌,穿著半旧的深褐色交领裋褐,外罩皮甲,此刻正低头盯著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你麾下八百县兵,守城时溃散近百,余者亦多不听號令。”
王曜声音沉静:
“更有人揭发,你与城外匪类素有往来,此番张卓围城前月,你曾私下售卖县衙武库残旧弓弩一百张,可有此事?”
江浮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慌乱:
“县君!那是、那是去年武库清点时淘汰的旧弩,早已不堪使用,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
毛秋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我昨日查验武库,那批『不堪使用』的旧弩,弩机、弓弦皆完好,只需稍加整修便可再用。而你售卖所得钱銖,半数入了私囊,半数孝敬了洛阳某位高官,可要我说出姓名?”
江浮嘴唇哆嗦,嚇得再说不出话。
王曜合上简牘:
“即日革去县尉之职,家產抄没,杖五十,枷號三日以儆效尤。”
三名衙役上前將江浮押下。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行而出,皮甲下摆在地面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堂中余下的几名胥吏皆屏息垂首,冷汗涔涔。
王曜这才缓缓起身,走到堂中:
“自今日起,杨暉任户曹掾,总司田亩赋税、仓廩钱穀。本县何县丞,今春亡故,朝廷之前忙著河北平叛,尚未补缺,便暂由本官兼任。”
杨暉整衣出列,深揖及地:
“下官必竭尽心力,不负县君重託。”
“郭邈任贼曹掾,掌缉盗治安、刑狱诉讼。”
郭邈抱拳躬身,国字脸上神色肃穆:
“诺。”
“毛秋晴任县尉,统辖全县兵丁戍卒,整训防务。”
毛秋晴按刀行礼,黑色胡服下摆拂过青砖,额前火焰纹金饰在晨光中微闪:
“属下领命。”
“耿毅为佐尉,协理军务。”
耿毅笑嘻嘻出列,月白色裋褐衬得他面庞愈发白净:
“属下领命。”
王曜最后看向李虎与李成:
“虎子仍领亲卫什长,李成为伍长,护卫县衙,协理一应机宜。”
李虎咧开嘴笑,连鬢短须颤动:
“俺听县君的!”
李成则重重抱拳,年轻的面庞上泛起红光。
人事既定,王曜即令击鼓聚眾。
辰时正,县衙前院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新任诸曹掾吏、戍卒县兵外,还有闻讯而来的乡老、里正,约二百余人。
夏日晨光照在眾人脸上,有人忐忑,有人期盼,有人茫然。
王曜立於石阶之上,天青色直裾广袖垂落。
他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朗朗:
“成皋新遭兵燹,满目疮痍。然逝者已矣,生者须向前看。自今日起,全城洒扫三日,祛除秽气;城外城內各乡各里,凡有劳力者,皆需参与抢种。县衙已备下粟种豆种,按户发放。今岁田租,依河北故事减半;庸调之赋,全数蠲免!”
人群一阵骚动,低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几个老者颤巍巍抬头,昏花的眼中泛起泪光。
杨暉隨即出列,手持简牘,详细分派各里洒扫区域、籽种领取次序、抢种田亩分配。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將城外七乡十八里、城內八里的诸般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
郭邈则率二十名衙役立於一侧,肃然记录城外城內各里正应承之责。
日头渐高,暑气升腾。
议毕事时已近巳时,眾人领命散去,脚步匆匆。
王曜摘下腰间官印递给杨暉:
“持此印信,开仓取种。凡有阻挠者,可先斩后奏。”
杨暉郑重接过,深青色裋褐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一片,隨后拱手离去。
毛秋晴正要往校场去整训县兵,却被王曜叫住。
“秋晴稍待。”
王曜走下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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