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83章 往事裂痕 三子一局  伯言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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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

君则看著他的笑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不是碎片,不是画面,是一整段完整的记忆。她站在一艘银灰色的巨舰上,海风从远处吹来,她的衣裙猎猎作响。伯言站在她身边,穿著一身赤红色的衣袍,腰间悬著长剑,背后背著漆黑的剑匣。他的眼睛望著远处的海面,那里有一片灰蓝色的天空,白云悠悠地飘著。

她听见自己说:“公子,襄国那边传来消息,孔顺帝已经准备好了。”

伯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画面断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两头都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君则蹲在那里,手指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伯言歪著头看著她,不明白她怎么了。

“姐姐,你没事吧?”

君则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勉强到她自己都觉得假。

“没事。姐姐只是……有点头晕。”

她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走到走廊拐角,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些她从未经歷过却无比清晰的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是不是疯了?还是说,那些才是真的,而这个世界才是假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画面里,伯言看她的眼神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那种目光更沉、更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像是並肩走过很远的路。

从那天起,那些记忆碎片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有时是她和伯言站在一座高塔上,望著远处的海面。有时是她和伯言坐在一张长桌旁,面前堆满了文书。有时是她和伯言並肩走在一条长长的红毯上,两侧站满了人,欢呼声震耳欲聋。

她开始害怕。不是怕那些记忆,是怕自己。怕自己真的疯了,怕自己分不清真假,怕自己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

伯言十五岁那年,君则终於拼出了完整的图景。

那天夜里,她坐在自己房中,面前摊著一本空白的册子,手里握著笔,把脑子里的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写下来。她写了很久,写到手指发僵,写到烛火燃尽,写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当她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终於看清了全貌。

她看见龙都,看见那座巍峨的皇宫,看见殿中站满了人。龙伯昭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紫金冠,面容肃穆。龙伯渝站在一侧,一身紫衣,手持摺扇,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伯言站在殿中央,一身玄黑色的龙纹袍,腰间悬著一柄漆黑的长剑,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水。

而在殿外,她看见了自己。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长裙,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叠文书,垂手而立,像一株安静的兰花。小乔站在她身边,薄纱遮面,看不清表情。瑾琳缩在她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见了龙胜。那个戴著头盔的男人从天而降,紫色的雷光撕裂苍穹,整座城池都在颤抖。她看见了伯言跪在殿中央,浑身是血,五颗金丹被封印,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她看见了小乔被缚灵索捆著,素白的衣裙上沾满血渍和尘土。她看见了瑾琳缩在角落里,小小的身体裹在丧服一样的白衣里,双手抱著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看见了六武眾被押在殿外,有的人跪著,有的人趴著,有的人靠在廊柱上。他们的修为被禁制压制,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的眼睛都盯著殿內,盯著伯言的方向。

她看见了许杨。他推著轮椅从人群后面出来,轮椅的轮子卡在门槛上,斜斜地停著。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被轮椅困住的人。她听见他说:“伯言此人,重情重义。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前辈若是杀了他的妻子、妾室、心腹,他只会更加固执,更加不愿意配合。”

她看见龙胜转过头,看著他,笑了。

她看见自己跪在殿外,手指攥著衣角,指节泛白,浑身发抖。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怕。怕龙胜看出她记得一切,怕她成为龙胜用来要挟伯言的新筹码。

君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些碎片终於拼完了。她终於知道,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两段人生,两段记忆,两个自己。

可她也是在这时才真正明白,这个世界给了她什么。她喜欢伯言。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从技工门的广场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喜欢。可在那个世界里,伯言有小乔,有梦璇,她只能在旁边看著,默默地做他的执事,默默地替他处理那些琐碎的事务。她从不奢求更多。

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她是龙復鼎的义女,是伯言的姐姐。她可以看著他长大,可以陪在他身边,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她不用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的心思,不用在他和小乔站在一起的时候悄悄移开目光。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侧,替他擦掉嘴角的米粒,替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她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可那些年,那些陪伴,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是真的。她在这里,实实在在地活了十几年。她看著伯言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挺拔的少年,听著他第一次喊她“姐姐”,牵著他的手走过朱雀街,在柿子树下教他认字,在后花园里陪他放风箏。这些记忆,每一帧都是真的。

她的心愿,已经达成了。

君则说完这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灰白色的光芒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掀开夜的被子。荀雨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攥著被角,指节泛白。

“所以,这个世界……是在弥补你们每个人的遗憾。”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伯言的遗憾,是没有家,没有正常的父母,失去了梦璇。所以这个世界给了他完整的家,爱他的父母,还有一个存在的梦璇。”

她顿了一下,看著君则。

“而你的遗憾,是喜欢伯言,却不能留在他身边。所以这个世界让你做了他的姐姐,让你可以名正言顺地陪著他,看著他长大。”

君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荀雨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那小乔呢?小乔的遗憾是什么?瑾琳呢?六武眾呢?龙伯昭、龙伯渝呢?他们每个人,是不是都在这个世界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君则抬起头,看著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应该是的。小乔在现实中和伯言成了婚,可她知道伯言心里永远有梦璇的位置,而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伯言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没有爭夺,没有比较;瑾琳在现实中失去了父兄,孤苦无依。而在这个世界里,她有父亲,有哥哥,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而伯昭、伯渝的遗憾……大概是他们从来没有机会保护弟弟吧。在现实中,伯言替他们扛了太多。所以在这里,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把伯言护在了身后。”

荀雨沉默了。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咬著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想起许杨,想起他在这个世界的处境,许杨的遗憾是什么?是寿元將尽?是被魂汤的副作用折磨?还是从未有过真正属於自己的、不被传承压垮的人生?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在弥补每个人的遗憾,那么许杨在这个世界应该拥有健康的身体、无尽的寿元;但许杨不知道。对许杨来说,那是真实的。

“君则。”

荀雨开口了,声音很低。

“伯言现在还好吗?”

君则点了点头。

“大明惠帝,也就是伯言的外公,已经下旨赐婚,让伯言去襄国当上门女婿。对方是襄国的慧慈公主。”

荀雨的瞳孔微微收缩。

“慧慈公主……杨梦璇?”

“对。杨梦璇。她是襄国的公主,不是杨家村的医女,她活著,她在这里。”

荀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梦璇也在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生成的“弥补品”?

“那伯言知道吗?”

君则摇了摇头。

“他知道,惠帝亲口告诉他的。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领了旨。”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朱云凡也被派去护送伯言。他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们。”

荀雨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自己,想起那些日子她拼命解释却没有人相信的无助,想起她差一点就放弃的那些夜晚。现在她终於找到了君则,终於有人可以说话了,终於有人和她站在同一边了。

可她们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伯言要去襄国成婚,去迎娶梦璇。而伯言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对他来说,这是他的人生,他的选择。

“荀雨。”

君则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只能靠我们了,你,我,还有朱云凡。”

荀雨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像枯枝,骨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掌心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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