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几名弟子察觉到他的异样，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却只望见远处边界线上接连不断有黑点涌入。

一名弟子收了剑势，低声问道：“阁主，那边是……”

“先停一停。”

江锦辞將手中那枚还没收起的魂元精华隨手拋给身旁的弟子，语气平淡：“剑阵先练到这，待会可能要加几个人。”

加几个人？

一眾启源阁弟子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但阁主发了话，他们便不再多问，纷纷收了剑势，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候。

有几个眼尖的弟子悄悄往边界线那边多看了两眼，那些模糊的身影越靠越近，隱约能看到是互相搀扶著在走，步伐踉蹌得厉害。

不过片刻，那些身影终於穿过了核心区边界的光幕，跌跌撞撞地闯入眾人的视野。

四十余人。

人人衣衫破碎焦黑，满身血污结痂，伤口纵横交错，不少人皮肉外翻、步履虚浮，全靠一股子意志死死吊著身形。

有人身负重伤，被同门半扶半架；有人脊背佝僂，怀里死死护著那些神魂尽失、形同活死人的躯体。

他们浑身灵力枯竭，面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残留著尚未褪去的惊惧，一路狂奔逃窜，连站稳身子都极为艰难。

这般狼狈悽惨的模样，与核心区这片安稳鼎盛、灵气盎然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內殿正在整理灵药的启源阁弟子们察觉到动静后，动作也是齐齐一滯。

所有人下意识停手，目光齐刷刷落在这群远道奔逃的修士身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三个多月前在內围广场遥遥对峙时，这群天工弟子尚且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坐拥天工圣地天骄的傲气，看他们的眼神里始终带著几分轻蔑。

如今再见，却已是这般光景。

领头的二师兄每一步都在地上洇出暗红的脚印，一只手捂著肋下还在渗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死死护著背上同门的躯体。

他跑得很慢，目光一直在四处扫视，顺著一座座被扫荡破除禁制后的至尊大殿和传承府邸的遗蹟，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看到了江锦辞。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在同一刻看清了那传承府邸空地上的所有画面。

五十余名启源阁弟子整齐列阵，剑光尚未完全散去，残存的杀伐之气依旧凛冽；

旁边二十余人正在分门別类地清点丹药符籙和天材地宝；

所有人的气息浑厚而沉稳，甚至对比上次见面时，这些人几乎都突破了一个境界。

这一切安稳得不像是处在满是残魂，隨时可能会被夺舍的凶险秘境，甚至这和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画面都不同，

二师兄带著四十余名弟子踉蹌的跑到江锦辞面前，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断裂，一路强撑的意志轰然崩塌。

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满地灵光的青石地面上。

身后四十余名天工弟子紧隨其后，纷纷跪地，一颗颗头颅重重低下，压抑许久的哽咽终於控制不住地溢出喉咙。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满了砂纸，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想叫“江圣子”，但就在那两个字即將脱口的一剎那，风衍宸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天工圣子风衍宸。”

又硬生生的把那两个字给咽了回去。

“……江先生。”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出鲜红血印，声音嘶哑破碎。

“求您出手相救！救救我这些师弟，救救我大师兄！”

“內围、外围所有传承洞府尽数解封！洞府里沉睡的元天道宗残魂集体出世，每一缕残魂皆是元尊圆满神魂，强行夺舍我等同门肉身！

凭藉本源神魂秘术离魂印，专门克制我等被圣地功法桎梏的神魂和肉身！

当初一百名师兄弟入秘境，如今仅剩我等四十二人！二十余名弟子接受传承时被夺舍，撤退途中又有二十人中了离魂印后被强行夺舍，十余人战死！”

“所有残魂连同夺舍者集群围猎，轮番消耗我等元力，將我们逼至绝境！我们带进来的符籙、丹药、阵盘尽数耗尽，无力再战！”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混著血水滑落，字字泣血：“我家大师兄孤身一人留在內围断后，拼死为我等挣出这条生路！他元力將近耗尽，身负重伤，独对眾敌...怕是..怕是...”

他深吸一口气，將最后的气力尽数灌入这一句话里：“唇亡齿寒，那残魂和夺舍者们的下一步便是核心区！江先生，我等愿以道心起誓，从今往后脱离天工圣地，追隨先生左右，此生绝不背弃！只求先生出手，救救我们的大师兄！”

话说完，他终於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启源阁的两名弟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一头栽在青石面上。

二师兄感激的看了眼架住他的两名弟子，而后整个人软塌塌地掛在两人臂弯里，虚脱地喘著气。

身后四十余名天工弟子也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一个接一个瘫倒在地，有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闭上眼，嘴唇还在发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还在咳，咳出来的血沫溅在地上和那些早就乾涸的旧血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刚刚留下的，哪些是路上带来的。

有人仰面朝天躺著，看著头顶那灰濛濛的天，而更多的人依旧沉默地跪著或趴著，像是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一般。

所有人都在等江锦辞的回应。

全场死寂。

启源阁的弟子们相互对视一眼，人人心神震动。

果然阁主说的是真的，他们追隨阁主的决定也是对的。没有一个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锦辞身上，像是那一刻所有选择都已经做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没有说话。

江锦辞早在那二师兄瘫倒之时，便已走到了近前。

他蹲下身，精神力如潮水般铺展，瞬间覆盖所有天工弟子，將每个人的伤势、透支程度、神魂状態检查了个遍。

他们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凝结，但体內经脉乾裂，丹田接近枯竭，那些强撑著赶路的人，已经到了隨时可能倒下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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