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寧馨把包带子往上拢了拢，跟著他往路口的反方向走了两步。

……

走到路口的时候，迎面过来四个人影。

寧馨抬起头，目光跟对面其中一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邢昭站在离她大概五米远的地方，外套的拉链拉到锁骨位置，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著个运动包。日光在他身后铺成一道浅金色的幕布，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连睫毛在脸上投出的阴影都看得分明。

她脚步顿住了。

邢昭也停住了。

他显然早就看到她了，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侧周明远的位置，又收回来，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主动开口，声音比平时端了一些：

“……好巧。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来这儿出差……”

寧馨看著他，表情平平的：“那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方驰约我们来看篮球赛。”

邢昭朝后面努了一下嘴，方驰和徐越正挤眉弄眼地凑过来。

“寧老师好！”方驰先衝出来，“哇居然在这儿碰见你了！真是太巧了！”

徐越也凑上来：“寧老师你怎么也在这儿？这世界也太小了。”

寧馨被他们俩的热情冲得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绷著的表情鬆了一点：

“叫老师多见外，叫我姐姐就行。我就比你们大几岁而已。”

方驰嘴快，张嘴就来：

“好嘞，馨馨姐！”

尾音带著点高中生特有的那种黏糊的討巧。

话音刚落，一道目光从不远处射过来。

方驰后脖颈一凉，偏头去看……

邢昭正站在两步之外，眉毛压著，嘴角绷著，看他的眼神像刀片刮过一样。

方驰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訕訕地退后半步。

洛璃站在队伍最后面，嘴唇抿著，目光从邢昭脸上移到寧馨脸上又移回来。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她不愿细想，但她下意识往邢昭身边靠了半步。

周明远从寧馨身后走出来，冲几人笑了笑：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们刚收工，一起？正好人多吃著热闹。”

方驰和徐越立刻应和“好啊好啊”，洛璃没说话，邢昭的目光从寧馨脸上收回来，声音压著：

“隨便。”

一行人往路口那家麵馆走。

周明远走在前面领路，推开门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手掌挡在门框边沿防止反弹，刚好是寧馨走进去的角度。

邢昭走在后面看到了那个动作，下頜线绷紧了一瞬。

麵馆不大，卡座刚好够坐六个人。

坐法很自然地分成了两拨：寧馨和周明远坐了同一侧的长条椅，邢昭和洛璃坐他们对面，方驰和徐越坐在加出来的摺叠椅上挨著过道。

寧馨低头翻菜单的时候头髮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周明远偏头帮她看推荐菜，两个人对著同一张菜单纸低声討论：

“哪个汤底清爽一点？”

“鸡汤的吧，上面写是慢燉的。”

“要不再加个凉拌黄瓜？”

“行。”

邢昭坐在对面，面前的菜单摊开了但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手指搭在桌沿上，看著桌面上那碗免费的小菜碟，又抬眼看著对面两个人头挨著头的姿態，周明远的手指从菜单左侧划到右侧，寧馨顺著他的动作点头。

那种默契像一根透明的线，把他们两个人连在一起，线在日光灯下反著光，刺得他眼睛疼。

洛璃在旁边轻声问他：“你想吃什么面？我帮你点。”

“隨便。”

邢昭说，语气硬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方驰在中间活跃气氛：“寧……姐姐，你们今天是出差干什么啊？”

“適老化改造，”寧馨从菜单后面抬起头，“就是社区里面老年人活动设施的无障碍设计，我们做了一套方案准备报省赛。”

“哇！”方驰是真心的，“听起来好高级。”

徐越在旁边补充：“那你们今天跑了一天？累不累？”

“累。”

寧馨笑了一下，揉著脖子侧了侧头，“不过应该值了，数据收得很全。”

周明远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同时很自然地把自己那杯没碰过的温水推到了寧馨手边。

“先喝口水，你一下午都没怎么喝。”

寧馨说了句“谢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邢昭的筷子在手里“啪”地搁在了碗沿上。声音不大但桌面小，几人都听见了。

洛璃偏头看他，方驰和徐越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邢昭意识到自己的失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桌上的凉拌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但腮帮子的肌肉还绷著。

周明远从桌对面看过来，目光在邢昭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带了一点很淡的弧度，像看小孩闹脾气那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寧馨聊数据整理的事。

邢昭看到了那个笑容。

在他眼里比直接懟他还让人难受。

他攥紧了筷子，指腹在竹製筷身上压出一道白印。

“明天几点的车回去？”邢昭忽然开口，问的是寧馨。

寧馨抬眼：“明天下午。怎么了？”

“没什么。”

邢昭低头吃麵，筷尖在汤里搅了一圈，“就问问。”

洛璃在旁边听著这句“就问问”，手指在桌布底下捏紧了。

……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灰白色的地砖上。

方驰家的商务车停在路边，方驰探头喊了一声：

“昭哥，走了！我们得赶回去，我妈说我八点半不到家要骂人。”

邢昭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起头看著寧馨。

她正站在周明远旁边，跟组里那几个人发微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下眼瞼投出整齐的阴影。

“你们先回去吧。”

邢昭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不大，但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方驰愣了一瞬：“啊？你不走？不是说当天来回吗？”

“我明天在这儿有点事，”邢昭语速平稳，“有个……考神庙，我妈让我去拜一下。正好她明天下午回去，我跟她们车走。”

洛璃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考神庙？你什么时候——”

“刚才查的，”邢昭打断她，“我明天自己回去，你们先走。”

商务车车门开著，路灯的暖光从车门倾泻进车厢。洛璃坐在座位上，看著邢昭站在路灯下的侧影……

他望著寧馨的方向，身体微微偏著，那个姿態带著不经意的倾向。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方驰已经在驾驶座上喊了“那行吧你注意安全”，车门关上了，商务车的引擎声嗡鸣著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