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信访 六零年代,冷清妍的逆光人生
京市教育局的红头文件,是在成绩公布后的第六天发出的。文件不长,只有一页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覆推敲。冷清妍看过初稿,提出过修改意见,又看了一遍,才让教育局正式印发。
文件的核心內容只有几条:任何考生对成绩有异议的,可以到当地教育局申请查分。当地教育局必须受理,不得推諉,不得拖延。查分结果要当场告知考生,如有差错必须立即纠正。如果当地教育局不予办理,考生可以打电话到京市教育局投诉,也可以写信到京市教育局投诉。京市教育局收到任何反馈,都会在第一时间给予答覆,绝不拖延,绝不敷衍。文件的末尾,印著京市教育局的电话號码和通讯地址。那行字用了加粗的字体,在红头文件上格外醒目。
这份红头文件被复印了无数份,从京市发往各省,从各省发往各市,从各市发往各县,从各县发往各公社。每一级教育局都在第一时间把文件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大门口的公告栏上,办公楼走廊的墙壁上,招生办公室的门板上。那些红纸黑字在初冬的风里哗哗作响,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有人站在公告栏前把文件从头读到尾,有人只记住了那个电话號码,有人抄下了地址。
京市教育局专门腾出了一间办公室,门口掛上了“招生考试信访办公室”的牌子。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几张办公桌靠窗摆著,桌上放著几部电话,墙角堆著几摞信纸信封。四个人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两个人负责接电话,两个人负责处理信件。他们是从教育局各个科室抽调来的,都是老同志,责任心强,脾气也好。
电话从第一天就开始响了。刚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几个,后来渐渐多了起来,到了第三天,那两部电话几乎就没有停过。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刚放下听筒,另一部又响了。有人问查分要带什么证件,有人问申请查分有没有时间限制,有人问如果对查分结果还是不满意怎么办,也有人什么也不问,电话接通了就开始哭,哭够了说一句“谢谢你们”,然后掛了。
信件也是每天都有,厚厚的一摞,用麻袋装著送到办公室来。写信的人来自天南海北,有工整的字跡也有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洋洋洒洒好几页的长信,也有只写了几行字的纸条。有人把自己的准考证號抄了三遍,怕写错了;有人在信纸背面又补了一句“求求你们了”;有人在信封上贴了八分钱的邮票,邮票贴反了,倒著贴在信封右上角。办公室的几个人每天早早地来,很晚才走。他们把每一封信拆开,按地区分类,把问题记录下来。能当天答覆的当天就答覆,答覆不了的先登记,等问清楚了再答覆。近处的,他们就直接让职工骑自行车去当面答覆。远处公社的,就打电话到公社,请公社主任帮忙通知考生。
“当天答覆”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的信是上午到的,他们看完信就给考生所在县的邮局打电话,请邮局的人帮忙转告;有的信是下午到的,他们让职工骑著自行车出了城,骑了几十里路,天黑了才回来。那个职工进门时满身是土,嘴唇冻得发紫,把手里的回执单放在桌上,说了一句“送到了”,转身去倒热水喝。
冷清妍没有去那间办公室看过,但她每天都会问竹青,今天有多少电话,多少信件,有没有需要她处理的。竹青每天去教育局取一次回执单,把上面记录的数字抄下来,回来告诉冷清妍。她听完点个头,继续看文件。
那些打电话、写信的考生中,有人確实发现自己的分数算错了。不是漏加了,是登分时誊错了。一分之差,从落榜变成了上榜,从绝望变成了希望。教育局的工作人员重新列印了成绩单,盖上公章,亲自送到考生家里。那个考生蹲在自家院子里哭得说不出话来,他母亲拉著工作人员的手不肯鬆开。也有考生查完分后发现没有错,只是自己估分估高了。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每一道题的评分標准,把试卷的得分点逐条讲给他听。那人听完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年再考”。
冷清妍听说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翻著竹青带回来的那些回执单,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偶尔在某一行的旁边画一个鉤。那是她確认过、同意过、放行过的標记。那些鉤不大,也不潦草,一笔一划很清楚,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信访办公室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成绩公布后的第十天了。信是从邻市寄来的,但信封上的邮戳不是云市的,是邻市一个镇的。工作人员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邮戳清清楚楚印著那个小镇的名字。地址写的是云市某个偏僻的山寨,从那个山寨到寄信的这个镇,要翻好几座山,走两天两夜的山路。一个住在深山里的女孩,怎么会跑到隔壁市的镇上去寄信?工作人员觉得不对,把信夹在一份当天的信访简报里,送到了主任桌上。主任看了看,也觉得不对,让人送去了情报中心。
竹青把信展开,信纸很薄,是那种最便宜的稿纸,格子印得歪歪扭扭,纸张发黄。字跡倒是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墨水的顏色深浅不一,像是写完一行蘸一次墨水,用了好几种不同的墨水。信写得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有些字的笔画被反覆描过,纸面磨出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