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水盆叩三下门便走，不多停留。偶尔许青恰好在院中饮茶，便会隔著院门道一声“进来坐坐”，韩幼薇便会低著头走进院子，替他换上一壶新泡的灵茶，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听他说一些修炼上的事。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

许青在养伤之余，也开始真正体会到极北之地的贫瘠。

他曾在北辰界域的三眼族工坊里做过奴隶，见过灵界最底层人族修士的惨状——脚上戴著禁制项圈，在灵气稀薄的工坊里一天干六个时辰的苦力，吃的是最低劣的杂粮饼，住的是四面漏风的窝棚，稍有懈怠便是一顿鞭子。

按理说，他对灵界人族的处境早已见怪不怪了。

可是当他真正走进韩家族人的日常生活，看到那些筑基期、炼气期的韩家族人如何在冰天雪地中艰难求生时，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一天他在谷中散步，路过一片灵田。

田里种的是三阶寒玉稻，是极北之地少有的能在冻土中生长的灵谷。

几个炼气期的韩家老农正弯腰在田间劳作，手上冻出了密密麻麻的裂口，却只是隨意用布条缠了几圈便继续干活。

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蹲在田埂上，捧著一本破旧的入门功法，一边认字一边念念有词。

许青在田埂边站了片刻。

那几个老农看到他，连忙直起身来磕磕绊绊地行礼，眼中满是敬畏。

许青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自己转身往回走。

他想起在三眼族工坊时那些一同做苦力的人族奴隶。

他们和韩家的族人一样，都是人族，都是在灵界最底层挣扎的螻蚁。

不同的是，三眼族工坊里的奴隶连自由都没有，而韩家族人至少还有一座属於自己的小小山谷，有一片能种植灵谷的冻土，有一支勉强能抵御妖兽的猎队。

但也仅此而已。

极北之地十二域，青阳域最南端是火龙门的地盘，越往北越贫瘠。

枫林雪山已经是青阳域最北端，再往北就是无尽冰原了——那里的灵气比南麓谷还要稀薄，据说连妖兽都不愿多待。

而人族在极北之地，只能窝在这种连妖兽都嫌弃的角落。

灵界最富饶的核心界域，龙族占了东海龙渊，凤族占了南明火山，三眼族、金乌族、修罗族这些上等种族占据了灵气最充沛的宝地。

人族？人族连一个大乘都没有。

没有大乘就没有话语权，没有话语权就只能被排挤到极北之地这种苦寒荒芜的角落，在冰天雪地里刨食吃。

许青不是灵界的本土修士。他是在下界土生土长的人族，飞升灵界后一路从奴隶爬到了三眼族十七房的首席炼丹师兼首席符师。

他对灵界人族这个族群谈不上什么认同感——他在工坊里做奴隶时，排斥他的工头里也不乏人族；他从奴隶一路往上爬时，暗中使绊子想把他踩下去的，同样有不少是人族修士。

他没受过灵界人族族群的恩惠，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回报。

他欠的是韩家的恩情——韩铁山把他从枫林雪山带了回来，韩幼薇用木系灵力温养了他九年多，韩家三万余口人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过那枚“怪蛋”。

这份恩情他会还。至於其他人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理清了这些，许青的心境反倒更加通透了。

他每日除了闭关养伤，便是到韩家的炼丹房和制符室转转，偶尔指点一下韩家的技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