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脸红 岁岁长宁
现在,她已经开始恨欺负她的人,而且恨意强烈。她倒是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
“石板下的坑是你挖的?”
赵元澈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
他拿过莲蓬,手臂圈著她,在她身侧掰开那莲蓬,从里头取出一颗颗莲子。
“没有,不是我。是梨花挖的。”
姜幼寧不由分辨。
梨花以为她要假装摔倒,所以在石板下动了手脚。
韩氏故意过来,想陷害她。不想梨花做的机关那么厉害,直接摔折了腿。
这些,赵元澈怎么可能不知道?
“既然不是你,梨花也受到了惩罚。为什么还和我说对不起?”
赵元澈將莲子外绿色的薄皮一点一点剥开。
姜幼寧听著他的话,不禁抬起漆黑瀲灩的眸子看他,雾蒙蒙的眸底有著不敢置信。
他的意思是,韩氏摔断了腿,他不怪她?
赵元澈將白嫩的莲子掰开,去掉里头的嫩芯,餵了半颗到她唇边。
她乖乖张口含住,牙齿轻轻咬开嫩生生的莲子,鲜脆清香,淡淡的甜在舌尖缓缓绽开。
她抿唇细细咀嚼,目光怔怔落在他衣襟处的祥云暗纹上。
多数时候,她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本以为,他会对她大发雷霆。
不料他不仅不生气,还亲手剥了新鲜的莲子餵她。
“此番之事,你筹谋细致,计划周全,很好。”
赵元澈又剥了一颗莲子餵给她。
姜幼寧眨眨眼看他。
总觉得他好像在奖励她。
可是,他母亲才因为她的缘故折了腿。
他奖励她?
好生荒唐。
“心里不舒服?”
赵元澈望著她问。
“没有。”
姜幼寧垂下卷翘的长睫,轻轻摇摇头。
“因为梨花和春桃的死。”
赵元澈似乎没有听到她说“没有”。他继续说了一句,语气一如往常。
姜幼寧不由自主看他,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赵元澈没有说话,又將半颗莲子餵到她唇边。
她因为分神没有张口,而是就著他的手,在那半颗莲子上咬了一点点。抬起头来时才觉得不对,正要伸手去拿。
赵元澈忽然收回手。
姜幼寧眼睁睁看著他將剩下的莲子放进口中。她莹白的脸儿倏地红透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那是她咬过的东西,他怎么一点都不嫌弃……
可再看赵元澈,神色自若,仿若没事的人一般,又剥开一颗莲子。
只是她太过慌乱,没有留意到他耳尖同她的脸一样,亦是红透了。
“她们做错了事情,理应受到惩罚。你不必多想。”
赵元澈语气淡淡地开口。
“可是,她们都还那么年轻。虽然做错了事情,但罪不至死。”
姜幼寧垂下脑袋,纤长的眼睫耷拉下来,有几分颓然。
他猜中了她的心事。
她的確因为梨花和春桃的死而愧疚不安。
如果,韩氏是將她们二人发卖,而不是打死就好了。
两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没了。
“匕首没入人牙子心臟那晚,我也曾彻夜未眠。那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而失去生命。”
赵元澈將手中的莲子放回桌上,揽著她轻声开口。
姜幼寧闻言一时怔住。
他说人牙子。是將她从人牙子手里救回来那次吗?
她曾问过他,那个人牙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没有回答她。后来,她便逐渐淡忘了,没有再问起过。
原来,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他,这个已经替她手刃了坏人。
“后来去了边关,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到数不清多少个。”
赵元澈乌浓的眸深不见底,映著点点烛火,说似隱藏著说不出的情绪。
“敌军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是与我、与我手下的人立场不同。我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我,杀我的手下,杀我的父母兄妹,杀大昭上下每一个人。姜幼寧,他们没有错,我也没有错,一切都是情势所迫。你明白吗?”
赵元澈双手握住她瘦削的肩,眸光肃然凛冽,不急不缓地告诫她。
“我知道,我没有错。如果我不对付她们,她们就会害死我,还会害死吴妈妈和芳菲,还有馥郁……”
姜幼寧点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那样做,她身边所有的人都会被她连累。
赵元澈说得对。
事情將她推到这个境地,她哪怕不为了自己,也要为身边的人考虑。
再来一次,她还是必须那样做。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鬱结了一下午的心事,隨著这口气慢慢卸去。
“记住,別心软。”赵元澈大手握住她脸颊,轻轻摩挲:“心软的人,活不长。”
“我记住了。”
姜幼寧推开他的手,脸儿比方才更红,身子挪了挪想挣脱他的怀抱。
这般姿態太亲密了。
话本子里,蜜里调油的新婚小夫妻也不过如此。
他和她这样,不合適。
“过两日我要动身去湖州。”
赵元澈反將她揽紧了些。
姜幼寧挣扎的动作顿住,抿唇看了他一眼,心里起了思量。
他又要出门公干了吗?
这一去,想来要好些日子。
不知道他关著吴妈妈的院子在什么地方?
或许,她可以趁著这个机会远远地逃开。
这一次,她带著吴妈妈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不去江南。
她自己也不设定地方,就这样隨便走,走到哪儿算到哪儿。
就不会被他找到了。
她漆黑的眸子亮起来,心里燃起了点点希望。
“湖州的官员上报说,那边出了麒麟祥瑞。陛下欲大兴封赏,却不知此事真假。瑞王向陛下提议,让我去查探。”
赵元澈淡声解释。
“这世上真的有麒麟?”
姜幼寧闻言,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心,睁大清澈的眸子望著他问。
之前,赵元澈给她讲过《山海经》。
她一直觉得,那里头的生物很有意思。湖州的官员敢这么上报,总归要有点影子吧?
要是什么都没有,岂不是欺君之罪?
“要去看了才知道。”
赵元澈回她。
“你去要多久?”
姜幼寧小声问他。
“一个月左右吧。”
赵元澈垂眸看她,眼底泛著点点光亮。
姜幼寧抿唇,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扇了扇,声音更小了些。
“去之前,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吴妈妈。我很想她。”
想吴妈妈是实话。
探听吴妈妈的所在之处,是她的目的。
“嗯。临行前,我带你去见她。”
赵元澈眸光沉了下去。
她问他去多久,本当她是惦念他,原是有別的念头。
想故伎重演,带著吴妈妈离开。
“好。”姜幼寧眉眼弯起,露出几分笑意:“等你走时,我送你。”
为他饯行,才能確定他真走了。
“不用。”赵元澈將她落在粉腮边的一缕髮丝別到耳后,捧起她的脸,看著她的眼睛淡淡道:“你和我一起去。”
“我?”姜幼寧乌眸连眨数下,意乱心慌:“你……你別说笑了,我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出远门?就算你开口,祖母和父亲母亲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她怎么也没料到,赵元澈会忽然来这么一句。
先是嚇了一跳。隨后冷静下来又逐渐安心。
赵元澈要带她出远门,恐怕韩氏合照老夫人会拼死拦著。
这件事,是不可能实现的。
“你不必管。”
赵元澈唇角微微勾起。
“姑娘,饭菜买回来了。”
芳菲的声音传进来。
姜幼寧一下从赵元澈怀中蹦起,往后退了两步,俯身整理著裙摆道:“时候不早了,你快点走吧。”
“我也没有用晚饭。”
赵元澈理了一下衣摆。
姜幼寧闻言一怔,他说这话就是想留下来用晚饭?
她顿了顿道:“芳菲买的都是我喜欢的菜式。你吃不习惯。”
有他在跟前,她心里总是乱糟糟的,站著坐著都不自在。
她只想快点打发了他,不想留他用饭。
“我不挑食。”
赵元澈微微挑眉,狭长的黑眼睛直直望过来。
“那你就在这吃吧。”
姜幼寧转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两人出了臥室,在桌边相对而坐。
赵元澈极自然地接了芳菲手中的活计,给姜幼寧盛饭布菜。
芳菲低头退了出去,掩上门。
“芳菲,你吃不吃莲蓬?”
清流在廊外喊她。
清涧抱臂站在边上,冷眼旁观。
“你哪里来的莲蓬?”馥郁从另一边走过来询问。
“园子莲塘采的唄。”清涧颇为大方,分给她二人一人两支,咧嘴笑道:“可甜了,快吃。”
“莲塘的莲蓬哪能隨便采?国公夫人不是不让?”馥郁质疑他。
“夫人现在又不当家了,怎么不能采?再说,我看到主子采我才采的。”清涧不以为意。
“主子采了给姑娘的,你采了是自己嘴馋。”
清涧没好气地说他。
“我采了给这两位姑娘。”
清流顶嘴。
馥郁捧著莲蓬笑起来。
芳菲也跟著笑了笑,却留意到了他们的对话,在心里嘆了口气。
世子爷亲自动手给姑娘采的莲蓬么?
她看世子爷心里,应当是有姑娘的。
姑娘却似乎不怎么想理世子爷。
即便姑娘也愿意,这两人之间也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唉,真是造化弄人。
屋內。
姜幼寧放下碗筷,见赵元澈看过来,她解释道:“我吃饱了。”
今儿个的菜式合她的胃口,她吃得並不少。
他还看她做什么?
“祖母明日会请道长进门来。”
赵元澈忽然道。
姜幼寧眨眨眼,疑惑道:“家中发生那么多事,都是有缘故的。祖母怎么不能硬说那些事是我造成的吧?”
赵老夫人看著是个明白人,那些事和她没有关联。难道还打算牵强地赖在她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说服力。
“明日你隨机应变便是。別怕,不会有事。”
赵元澈捏著帕子替她擦拭唇角,口中细细嘱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