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借刀杀人 枯荣道
通天峰的山道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铺就,每一阶都刻有避尘阵法,终年不染纤尘。然而今日,这洁白如雪的台阶上,却留下了一行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印。
那血印断断续续,从山门处一直延伸向半山腰的內务堂。
正值午后,来往的內门弟子络绎不绝。他们或三五成群討论著修炼心得,或行色匆匆赶往各峰处理杂务,但此刻,所有的声音都隨著那道身影的出现而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交织在一起,震惊、疑惑、敬畏,甚至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恐惧,死死盯著那个正一步一挪、艰难向上攀爬的青衫男子。
顾清走得很慢。
他身上的那件青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黑色的沼泽污泥和乾涸的暗红血痂糊满,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衣袖被撕裂,露出下面缠绕的几圈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绷带。
背后的黑色剑匣依旧沉重,压得他脊背微弯,但他那双沾满泥垢的靴子,每一步落下都极重,仿佛要將这坚硬的玉石台阶踩碎。
“那是……顾清师兄?”
“天吶,他不是接了那个猎杀铁甲犀的任务吗?看这样子……难道是活著回来的?”
“听说那是必死之局啊,连黑沼林那种鬼地方都闯过了?”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但顾清仿佛置若罔闻。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且紊乱,每一次喘息都伴隨著喉咙里发出的嘶鸣声,显然是肺腑受了重创。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嚇人,那是一种野兽濒死前依旧想要咬断敌人喉咙的凶狠。
这当然是他刻意为之。
身上的伤是真的,左臂修罗剑骨的反噬也是真的,但远没有表现出来的这般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他在赌,赌周通的多疑,赌那个老狐狸在看到自己这副“惨状”后,会忍不住露出破绽。
內务堂那宏伟的黑色大门就在眼前。
顾清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积攒最后一丝力气。然后,他猛地推开大门,在大殿內数百名执事弟子惊骇的目光中,大步走向那位於正中央的长老案几。
周通正端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杯灵茶,看似悠閒地品茗,实则心神不寧。算算时间,那个去黑沼林的黑衣死士应该已经把引兽符埋好了,如果不出意外,顾清此刻应该已经变成了铁甲犀蹄下的一滩肉泥。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周通的思绪。
一个沾满血污的布袋被重重地砸在他的案几上。布袋口鬆开,十几根带著泥腥味和血腥味的灰黑色独角滚落而出,稀里哗啦地散了一桌子,甚至有一根还滚到了周通的茶杯边,將那杯上好的灵茶撞翻,茶水流淌,浸湿了他昂贵的锦袍。
周通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烫得他眼角抽搐,但他顾不上擦拭,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堆散发著浓烈妖气的独角。
铁甲犀的角。
而且看这成色和根部的切口,绝对是二阶巔峰的新鲜货色。一,二,三……整整十一根。
“幸不辱命。”
顾清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他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通,嘴角勾起一抹带著血腥味的惨笑。
“周长老,任务完成了。多出一根,算是送给內务堂的……利息。”
周通看著近在咫尺的顾清。
这个年轻人此刻看起来狼狈不堪,气息虚浮到了极点,仿佛只要轻轻推一把就会倒下。但他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让周通这个筑基后期的长老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你……你竟然完成了?”
周通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与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怎么?周长老似乎……不太高兴?”顾清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还是说,周长老觉得,我不应该活著回来?”
这句话一出,大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周围的执事弟子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这边的修罗场,生怕被捲入这两位大人物的博弈之中。
周通毕竟是老狐狸,脸色瞬间恢復了正常,甚至强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
“顾师侄这是哪里话。你能完成如此高难度的任务,为宗门立下大功,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伸出手,假装检查桌上的犀角,实则悄悄释放出一缕神识,隱蔽地探查著顾清的身体状况。
经脉受损,气血亏空,尤其是左臂骨骼处,灵力淤塞,显然是受了极为严重的反噬。再加上体內残留的瘴气毒素……
废了。
至少在短时间內,这个顾清是彻底废了。哪怕是用最好的疗伤丹药,没个三年五载也休想恢復巔峰战力。
確认了这一点,周通心中的惊怒稍微平復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毒的算计。既然没死在兽潮里,那就死在今晚吧。一个重伤垂死的筑基初期,杀起来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很好。顾师侄果然是少年英才。”周通大袖一挥,將桌上的犀角收入储物袋,然后取出一枚代表任务完成的令牌扔给顾清,“任务奖励会打入你的身份玉牌。我看你伤得不轻,还是赶紧回去疗伤吧。若是留下了病根,那可是宗门的损失。”
“多谢周长老关心。”
顾清接过令牌,深深看了周通一眼。
“那弟子……就先告退了。”
他转过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在一眾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出了內务堂。
直到顾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门口,周通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狰狞与暴怒。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將那张紫檀木的案几拍得粉碎。
“废物!废物!”
周通低声咆哮。他没想到,精心布置的必死之局,竟然还是让这小子钻了空子。引兽符、铁甲犀群、瘴气……这都能让他活下来?这小子的命到底有多硬?
“长老息怒。”
那个熟悉的黑衣死士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瑟瑟发抖。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周通一脚踹在死士的胸口,將他踹翻在地,“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那是绝地吗?现在人家不仅回来了,还把角甩在我脸上!你是想告诉全宗门,我周通是个有眼无珠的蠢货吗?!”
死士捂著胸口,不敢反驳,只能低头认罪。
“长老,属下刚才观察过,那顾清虽然侥倖逃脱,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体內的生机几乎断绝,左臂更是几近废掉。现在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周通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凝聚成实质。
“不错。趁他病,要他命。”
“既然老天不收他,那就老夫亲自动手。”周通从怀中取出一把漆黑如墨的匕首,扔给地上的死士,“这是『破灵刃』,专破修士护体灵光。今晚子时,你去翠竹峰。”
“记住,这一次,我不允许再有任何意外。哪怕是把翠竹峰夷为平地,我也要看到他的人头!”
“是!”死士捡起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周通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空荡荡的大门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顾清,今晚的月色不错。正好……送你上路。”
……
翠竹峰,夜色如墨。
山风呼啸,吹动紫竹林发出阵阵涛声,掩盖了世间一切不安的躁动。
顾清的洞府內,灯火通明。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血衣,洗去了身上的污垢,换上了一件乾净宽大的月白长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比白天平稳了许多。苏婉送来的“续骨丹”效果极佳,配合《枯荣道》的自我修復能力,他左臂的剧痛已经缓解了大半。
但他並没有休息。
他在等人。
“主人,孙长老到了。”
月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快请。”
顾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石门打开,一位身穿黑色刑律法袍、面容刚正不阿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执法堂的孙长老,孙铁面。
“顾小子,这么晚了叫老夫过来,说是得了几坛好酒要与我对饮。你这刚从黑沼林那种鬼地方爬回来,不要命了?”
孙长老虽然嘴上责怪,但眼神中却透著几分关切。他对这个在大比中大放异彩、性格坚韧的后辈颇为欣赏,再加上平日里看不惯周通那丘八做派,自然对被周通针对的顾清多了几分回护之意。
“孙长老哪里话。”顾清笑著迎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此次侥倖完成任务,多亏了平日里前辈、长老们的指点。弟子在黑沼林中偶然寻得几株百年的『醉龙草』,正好用来泡酒,不仅滋味醇厚,更是疗伤圣品。弟子不敢独享,特请长老前来品鑑。”
“哦?醉龙草?”孙长老眼睛一亮。他是个好酒之人,这醉龙草乃是稀罕物,泡出的酒確实有奇效。
两人分宾主落座。
红娘子在一旁伺候,將早已温好的灵酒斟满玉杯。酒香四溢,瞬间充满了整个石室。
“好酒!”
孙长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流遍全身,连日来处理宗门刑律事务积攒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顾小子,你这次能活著回来,確实让老夫意外。”孙长老放下酒杯,深深看了顾清一眼,“周通那老东西,这次怕是气得不轻。你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这內务堂的手段,可不止是发发任务那么简单。”
“弟子明白。”顾清又为孙长老斟满一杯,神色诚恳,“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弟子一心向道,却总有人想要弟子的命。有时候,弟子也在想,这宗门的规矩,到底是为了保护弟子,还是为了……”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似乎有些失言。
孙长老冷哼一声,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上:“规矩自然是铁律!周通那廝若是敢明目张胆地坏了规矩,老夫第一个不饶他!只要有证据,哪怕他是长老,我也要告到宗主那里去!”
“长老高义。”顾清举杯敬酒,“有长老这句话,弟子就安心了。”
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夜已深沉,子时將近。
顾清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
他突然捂住胸口,眉头微皱,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了?”孙长老问道。
“旧伤復发,有些气闷。”顾清歉意地笑了笑,“让长老见笑了。弟子去偏室服用一颗丹药,调息片刻,去去就来。这壶酒还剩半壶,长老若是还没尽兴,可自饮几杯。”
“去吧去吧,身体要紧。”孙长老挥了挥手,並不在意。
顾清站起身,对著红娘子和月姬使了个眼色。
“你们也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
两女虽然心中疑惑,但看到顾清那个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乖乖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门。
室內,只剩下孙长老一人。
他並没有多想,依旧坐在主位上,自斟自饮,品味著那醉龙草酒的余韵。此时的他,因为饮酒,再加上是在这宗门腹地,警惕性並未提到最高。而且他身上那股属於筑基后期巔峰的威压,为了不让顾清这个“伤员”感到不適,特意收敛到了极致,乍一看去,就像是个普通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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