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8章:尘世微澜(一)  苍茫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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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的南城,早春的寒风依旧料峭,却已吹不散工地上升腾的尘囂与汗味。几台塔吊的铁臂,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慢移动,如同巨兽的骨骼。搅拌机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伴隨著铁锹与砂石摩擦的刺耳声响、手推车铁軲轆压在跳板上的吱呀声,以及远处砌筑工用砖刀精准敲击砖块的“鐺鐺”声,共同搅拌著这片土地的生机。

苍立峰站在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寒风卷著沙尘扑打在脸上。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肩胛下——那里曾嵌进一颗子弹,也换来了一枚“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奖章和一笔五万元的奖金。

奖金是县政府和南城市见义勇为基金会联合颁发的,数额不小。表彰大会上,领导握著他的手说了许多“时代榜样”“弘扬正气”的话。但他心里清楚,这笔钱的分量不在数字,而在它背后承载的东西——太爷爷沉冤得雪的名誉、爷爷半生沉默的坚守、还有他自己在银行里险些用命换来的“英雄”称號。

钱,他暂时没动。不是不敢花,是还没想明白该怎么花。

他想起老鹰崖上师父陈济仁的话:“医武终是术,济世方为道。”济世……谈何容易。他眼前闪过工友们龟裂的手掌、晓花微微跛著的脚步、天赐在体校熬夜的灯光……

“要是……能有个地方,让像我们这样的人,既能学到安身立命的本事,又能挺直腰杆做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在他心底埋了很久。武校——他梦想过不止一次。不是那种教人爭强斗狠的地方,而是一个能让穷苦人家的孩子学到真功夫、练好身板、更学会做人的地方。就像师父教他的,武术的尽头是“问道”。

可梦想需要砖瓦,需要钢筋水泥,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五万元,在溪桥村是笔巨款,可在南城,连个小门面的首付都不够。

他低头看向脚下正在浇筑的混凝土基座。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长高,可有多少人真正在这生长中扎根?他那些兄弟们,用血汗垒起高楼,自己却住在冬冷夏热的工棚里。

“赚钱……得赚钱。”他默默对自己说。不是为自己享乐,是为有一天,能真正为他们撑起一片不用仰人鼻息的屋檐。

怎么赚?他想起天赐埋头啃书本的样子,想起柳青姐说起法律时眼中锐利的光。这个世界,似乎有一套他还不完全懂的“规则”。也许……他也该看看书?该去问问那些“成功”的人,他们是怎么把生意做起来的?这个念头让他既陌生又有些兴奋,仿佛在熟悉的工地上突然发现了一条从未留意的小径。

塔吊的鸣笛声將他拉回现实。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个刚刚萌芽的念头小心收好——现在,他得先確保眼前这栋楼,不会砸到任何一个兄弟。

苍立峰比大多数工友早到了三天。作为带班的工头,他必须赶在全面復工前,將年前搁置的活计重新理顺。他踩著用毛竹和木板搭设的、有些晃荡的脚手架,逐层检查。脚下,是几十米高的悬空,空荡荡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冷风。工友们日后就要在这毫无遮拦的“高空”进行外墙砌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胛下的旧伤,那枪伤癒合处的深部,仿佛与这冰冷危险的钢铁骨架產生了共鸣,泛起一阵沉甸甸的酸胀。这不仅仅是旧伤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无形的重量——几十號兄弟的身家性命,他们的安全,都繫於他日常的仔细排查。

看著这即將全面甦醒的工地,他的思绪却瞬间被拉回十余日前老鹰崖的绝对寂静。师父陈济仁便是在那种隔绝尘世的寧静中,將关乎生命归宿与传承的奥义,託付给天赐。

崖上是精神传承的凝练,尘世是生存奔忙的喧囂。这看似天差地別的两个世界,却在苍立峰心中达成了奇妙的平衡。他忽然明白了:师父在崖上打磨的是穿透世相的“慧剑”,天赐接过的是辨明病灶、砥礪心性的“心针”;而他自己要走的,是另一条路——在这最真实、最滚烫的尘土与汗水间,用肩膀为这群託付生命的兄弟撑起一片天。

“头儿!”

“立峰!”

工友们陆续到齐,见到他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粗糙的手掌带著熟悉的力道拍向他的臂膀,只是在触及他左肩的前一刻,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化为更用力的、落在背心和右臂的拍打。欢声笑语里,掺杂了一丝此前未有过的、复杂难言的意味,有敬佩,有与有荣焉,也有一丝不知如何与这位“报纸上的英雄”自然相处的微妙距离感。

“立峰,你这……现在是名人了,还跟我们一块儿干这糙活儿?”老李搓著手,语气带著为他高兴,又有些不確定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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