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鹿却知道，那是一件多么浩大的工程。

“然后你就……”她欲言又止。

“然后我就陨落了。”余笙替她说完了这句话，语气依然轻鬆，仿佛在说別人的事，“虚空不是那么好待的，空间之衣碎了可以再织，肉身碎了可以再修，但神魂碎了呢？我撑了太久了，撑到最后，连自己都记不清在虚空中待了多少年。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把最后一点力量留给了空桑母树，自己消散了。”

她顿了顿，又笑了。

“这就是我的一生了，真的没有什么特別。”

她看著余笙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读过余笙的故事，在云州太虚院的典籍中，在李道玄的口述中，在空桑母树的回忆中。

初代院长以一己之力创立太虚院，有教无类，广纳门徒。

她走遍云州，寻找灵脉枯竭的根源。

她横渡虚空，收集大地碎片，想要把破碎的云州重新拼合起来。

她读这些故事的时候，觉得余笙是一个圣人。

一个没有私慾、一心为公、伟大到让人仰望的圣人。

可此刻，余笙就坐在她面前，托著腮，笑盈盈的，像邻家的大姐姐。

她说自己穿越过来就是天灵根，说自己的阵道天赋好是因为上辈子是程式设计师，说自己顺风顺水修炼到渡劫，说自己想要飞升却被户籍卡住了。

好像一个传说中的人，突然活了过来，有了血肉生气。

桑鹿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怎么了？”余笙歪头看著她。

“没什么。”桑鹿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样。”

余笙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明了。

“你想像中的我是什么样的？圣人？大公无私？为天下苍生奉献一切？”

桑鹿没有回答。

余笙摆了摆手，语气轻鬆。

“我也是一个人啊，怎么可能没有私慾。我是穿越者，又不是云州土著，对那片土地又能有多少感情？我帮云州，是因为我想帮自己。云州不完整，我就飞升不了，所以我得把云州拼好，把它搬回中州，这样我才能飞升。”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虽然，我也確实想帮帮他们，那些在灵气枯竭中苦苦挣扎的修士，那些寿元將尽却无法突破的长老，那些资质低劣却不肯放弃的年轻人。我看在眼里，也会心疼。但最开始，我想帮的，真的只有我自己。”

她看著桑鹿，眼中满是笑意。

“所以你不要把我当成什么圣人。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运气好一点的普通人。”

桑鹿沉默了许久，忽然也笑了。

“我知道了。”

诚然余笙口中说著自己不伟大，说她只是为了自己。

但在飞升之前，她早已建起了太虚院，有教无类，广纳门徒，將道法传承毫无保留地教给那些资质平庸、无门无派的散修。

她嘴上说自己自私，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无私。

虽然初衷有自身的缘故，但桑鹿相信，她的心底，必定是眾生更大。

毕竟若她真的自私，在发现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达成所愿时，她就可以停下来，回到云州或是中州，继续过完渡劫修士漫长的一生。

事实却是，她只活了不到一千年，就在虚空中陨落了。

大概这就像是问伟人，您觉得自己伟大吗？

伟人会说，我並不伟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该你了，云州现在怎么样了？你又是怎么来到中州的？你这些年做了什么？”

余笙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