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地脉含悲 南宋有仙人
那双能挥动千钧铁锤的手臂,此刻无力地垂落,指节因用力握著而泛白。
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足以压垮脊樑的重量。
那熟悉的、象徵著生命力的叮噹之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空洞。
隔壁豆腐坊里,听不到石磨转动的隆隆声,也闻不到豆汁蒸腾的清香。
门扉紧闭,偶尔有极力压抑的、碎裂般的抽气声从门缝里逸出,旋即又被死死捂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又像是怕这悲伤一旦决堤,便再也无法收拾。
周成木匠没有坐在他的木工凳上,而是靠著院墙蹲著,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这个凭手艺安身立命的汉子,此刻连抬头望一眼南天的勇气都已失去。
更远处的街巷,不知哪家庭院里,隱约有苍老的、带著泣血的颤音,在反覆低吟著破碎的词句。
似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又似是“靖康耻,犹未雪”……
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散,如同游丝,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没有旗帜,没有吶喊,没有公开的祭奠。
所有的悲痛都被压缩在胸腔里,发酵成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
邻里相见,嘴唇翕动,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表情,或是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对方的臂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是亡国奴的悲哀,是文明之烛即將熄灭前的、集体性的失语。
他们只能在心底,用尽全部的力气,向著那片正在沦陷的故土,发出无声的、绝望的祈祷。
许清安立於廊下,青衫的衣袂在带著残冬寒意的风中微微飘动。
他遥望南方,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的阻隔。
看到了西湖的瀲灩波光如何在铁蹄下黯淡,听到了凤凰山的松涛如何被战鼓声淹没。
那座城,曾是他道途起步的坐標,埋葬著他最初的记忆与牵绊。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亘古道心中缓缓瀰漫开来。
或许有一丝家国之痛的嘆息,但並没有撕心裂肺,那过於炽烈的情感早已被漫长岁月沉淀。
更多的是一种更为浩渺、更为深沉的感触。
是立於时光岸边的旅人,目睹文明季候更迭的苍凉;
是对一种精致、优雅的文化形態可能就此断裂的隱忧;
是对亿万生灵在歷史洪流中挣扎浮沉的淡淡悲悯;
亦是对自己虽超然物外,却终究无法完全斩断与这片土地血脉联繫的、清醒的认知。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南的方向敬了一杯酒。
然后静静地站著,如同一座亘古存在的石碑,默然鐫刻下这个悲愴的时刻。
白鹤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臂侧,传递著无声的慰藉。
天地同悲,万籟俱寂。
这大都城的一隅,这小院之內,一人,一鹤,与这瀰漫天地、沉重如山的悲哀共鸣著,沉默著。
仿佛在为一个即將逝去的时代,举行一场无人观礼的、无声的葬礼。
而那地魄引灵阵,依旧在顽强地运转,只是那凝聚出的每一滴地魄精华,都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泪珠。
带著洗不去的、山河破碎的悲凉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