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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台上的將军与台下的亡魂

坠落。

无休止的坠落。

耳边的风声已经不能称之为风声,那是仿佛万千冤魂在无间地狱里发出的悽厉咆哮。

赵九的眼睛却亮得可怕。

“嗡!”

在坠落到將近一半的时候,那一层肉眼可见的无形气罩,瞬间排开了周围绞杀的冰雪。

“咔嚓!”

他的右手五指犹如鹰爪,狠狠地抠进了覆盖著万年玄冰的悬崖峭壁之中。

碎石与冰屑崩飞。

赵九的手指在坚硬的岩壁上型出了五道深达寸许的恐怖沟壑,刺耳的摩擦声在深渊中迴荡。

伴隨著一路冰渣,他下坠的速度被强行拉扯到了一个可以承受的临界点。

纵身一跃。

赵九的双脚,稳稳地砸在了一处凸起的岩石平台上,他抬起头,看向了眼前这间隱秘在深渊崖壁上的巨大洞穴。

这里,就是方才在上面推演出的那一百八十七名无常寺精锐布下死局的源头。

洞穴里的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霓凰蛊毒的味道。

归元经大成之后,蛊毒对於赵九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九缓缓地走进洞穴,漆黑的眼眸扫视著满地的狼藉。

入眼之处,皆是拼杀之后的惨剧。

厚重的积雪被融化成了暗红色的血水,凌乱的脚印、破碎的衣物、以及深深嵌入岩壁的刀剑斩痕,无一不在诉说著这里曾发生过一场何等惨烈的高手对决。

赵九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掠过地上一滩呈现出焦黑状的毒液残渣。

“嘶啦—

“”

指尖的混元真气刚刚接触到那毒液,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赵九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深邃地看向洞穴深处。

“青凤————小藕。”

他自言自语著,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迴荡。

他看到了岩壁上那呈现出网状放射的细密裂纹,那是青凤那独有的混元气机在防御到了极致时,向外无差別排斥所留下的痕跡。

他又看到了地面上,几处只有指尖大小、轻盈到几平没有破坏雪层结构的凹陷,是小藕的痕跡。

“可是————”

赵九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环顾四周那铺天盖地、几乎將整个洞穴都涂成了黄褐色的霓凰蛊毒残液。

太浪费了。

红姨若是用毒,一滴便能悄无声息地毒杀无数人。她用蛊,就像是顶级的绣娘在穿针引线,讲究的是千变万化,是入木三分。

赵九的脚尖踢开了一块被毒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石头。

这么铺张浪费,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这里有霓凰蛊毒一样,恨不得把整个地皮都炸上天————这不是红姨的手笔。

以红姨的用毒水平,绝不会如此。

这里的毒,是事先布置好的死阵,或者是被人用粗暴的方式强行引爆的。

结论只有一个,红姨不在这里。

她只是留下了毒,人,早就去赴那场看不见的约了。

思绪渐渐清晰,赵九不再停留。

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一条从洞穴深处延伸出去的、极其隱秘的血跡。

这血跡很暗,甚至被刻意地用冰雪掩盖过,但在赵九的眼里,它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顺著血跡,赵九如同一只幽灵,穿过了冗长而潮湿的地下隧道。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便来到了一处用巨大青石临时堆砌而成的地宫。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犹如死水,发霉的腐气和更浓烈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无常寺的临时审讯所。

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几支快要燃尽的火把,在墙壁上投射出摇曳的鬼影。

赵九放慢了脚步,推开了第一间审讯室的大门。

“吱呀””

隨著大门的推开,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赵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量的血跡。

墙壁上、地面上、甚至那长满青苔的穹顶上,全都溅满了呈现出喷射状的暗红色血点0

房间的正中央,悬掛著两条粗大的玄铁锁链,锁链的末端,带著两个血肉模糊的铁鉤。

而在锁链下方的血洼里,甚至还能看到几块被生生剔下来,带著碎骨的肉皮。

赵九缓缓地走过去,手指轻轻地拂过那冰冷的铁鉤。

“陈靖川。”

赵九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几乎瞬间復原了当时的场景。

琵琶骨被穿透,吊在半空————霓凰蛊毒废了你的气海。

赵九低下头,看著那满地的碎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老朋友对话。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把小巧的剔骨刀上。

赵九太熟悉这种凌迟的艺术了。

他招了,他一定招了,在那种超越了人类认知极限的痛苦面前,没有人能守得住秘密。

赵九转过身,走向了第二间审讯室。

推开门。

少量的血跡,只有在墙角和椅子腿边有几滴。

赵九看著那张摆在正中间的黄花梨木椅,似乎能看到那位大晋宰相坐在那里,强装镇定却又冷汗直冒的模样。

没有受刑,只是看客。师父留著赵莹的命,是为了牵制冯道————大晋的朝堂,已经被无常寺捏在了手心里。

赵九退了出去,推开了第三间,也是最后一间审讯室的门。

乾乾净净。

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只有一盏茶杯,安静地放在桌子上。

连血跡都没有————

线索在这里断了?

並没有。

赵九走出这临时的审讯室,继续顺著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血跡,来到了一条狭窄的风雪道上。

地面的积雪很乱,但赵九的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其中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马车————”

赵九蹲下身,从车辙的边缘,捡起了一根已经冻得僵硬的残破叶子。

蒲叶。

赵九用两根手指捻著那根蒲叶,眼神中透出一丝瞭然,无常寺的马车,车尾配製了蒲叶,用来掩盖车辙。受了重伤的陈靖川,走不了路,只能被带上这辆马车。

线索,看似在这里被大雪彻底掩埋了。

但赵九並不急。

他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了那份让天下人抢破头的《万里江山图》。

冷风卷著雪花,打在那泛黄的羊皮卷上。

赵九修长的手指在图籍上缓缓地滑动著,目光如炬。

风雪交加,车马沉重。陈靖川重伤濒死,需要止血,需要药材。他们走不快,也走不远。

赵九的手指顺著那条狭窄的道路轨跡,越过雁门关的崇山峻岭,最终,重重地停在了一个距离这里最近的点上。

燕云十六州距离雁门关最近的县城————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代州,雁门县。

两个时辰后。

风雪渐渐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得犹如一块化不开的铅板。

赵九站在了雁门县那破败不堪的城门前。

城门上的雁门二字,已经在岁月的侵蚀和战火的洗礼中变得斑驳不清。

几面代表著大晋的龙旗被隨意地丟弃在护城河的烂泥里,取而代之的是城头上那几面迎风招展,属於契丹大辽的狼头大旗。

但当赵九踏入这座城池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比死亡更让人绝望的窒息。

那是灵魂的死亡。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门紧闭,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眼神空洞,步履蹣跚。

赵九走在青石板上,路过一个原本应该很气派的深宅大院。

大门敞开著。

一个穿著单薄长衫、冻得嘴唇发紫的教书先生,正跪在雪地里。

他的面前,放著一个火盆。

火盆里烧著的,不是木炭,而是一卷卷泛黄的竹简和古籍。

《论语》、《孟子》、《春秋》————

那些曾经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圣贤书,此刻正在火焰中捲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火盆旁边,缩著一个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贪婪地伸出冻得生疮的小手,烤著那微不足道的火光。

赵九停下了脚步。

“你在烧书?”

赵九问,声音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教书先生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將一本《礼记》撕开,扔进火盆里。

“少侠觉得可惜?”

书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这些是圣贤的骨血。”

赵九看著火光。

“圣贤?”

书生突然惨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无尽的悲凉:“圣贤的骨血,能挡得住契丹人的弯刀吗?能换来一升救命的糙米吗?”

书生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赵九,眼底全是绝望:“皇帝老儿为了自己的龙椅,管契丹人叫爹!大晋把我们燕云十六州的土地、百姓,像送给主子的猪羊一样送了出去!”

书生指著那面飘扬在城头的狼头大旗,浑身都在发抖:“我们现在是什么?我们是辽狗!是大晋不要的弃子!这书上教我们要精忠报国,教我们要知义廉耻————可是国在哪儿?朝廷在哪儿?”

他一把抓起剩下的书,狠狠地砸进火盆里。

火光猛地窜高,照亮了书生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书有什么用?还不如烧了,给我这快要冻死的女儿取取暖!这天下,早就烂透了!”

赵九沉默了。

他没有劝阻,也没有施捨银两。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被国家拋弃的城池里,银子买不来尊严,也买不来希望。

石敬瑭想要把控天下,无常寺想要倾覆皇权。

可他们谁又曾真正低下头,看看这些在歷史的夹缝中,被生生碾碎了脊樑的百姓?

赵九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那种绝望的寂静就越发深重。

直到,一阵突兀的锣鼓声,打破了这座死城的沉闷。

“咚!咚!咚!鏘——!”

前方是一个废弃的集市广场。

在那里,竟然临时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戏台子。

戏台下,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雁门县里那些麻木的百姓,仿佛被这锣鼓声唤醒了最后一丝生机,全都如同趋光的飞蛾一般,聚拢在了戏台周围。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嗑瓜子叫好,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盯著台上的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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