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没穿状元袍，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衫，身前的桌案上，既没有笔墨纸砚，也没有任何经史子集，只孤零零地放著一个油光发亮的小算盘。

这副场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诧异。

“江临呢？他怎么没来？”

“就派苏軾一个人来？这也太托大了吧？”

“你看苏軾桌上，就一个算盘？他想干什么？”

评判席上，欧阳修看著苏軾，眼中也闪过一丝担忧。他知道江临鬼主意多，但这种场合，只派一个弟子，还带著一个算盘，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坐在他旁边的司马光，则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向来以严谨治学著称，对江临那种“离经叛道”的风格，本就有些看不惯。

很快，辩论开始。

陈东作为太学一方的主辩，率先站了起来。

他先是引经据典，从上古三代的井田制，谈到汉代的均输平准，再到本朝的青苗、免役，洋洋洒洒，口若悬河，將“藏富於民，与民休息”的道理，讲得是头头是道，引得在场不少读书人连连点头。

“……故而，学生以为，国欲富，必先使民富。民富则国强，此乃万古不易之至理！”

陈东一番话说完，朝著评判席和苏軾的方向，长长一揖，脸上带著自信的微笑。

他这番开场白，准备了足足三天，每一个典故，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反覆推敲，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他等著苏軾站起来，用另一套经义来反驳他。

然而，苏軾並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伸出手指，在那小小的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了起来。

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东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干什么？

“苏子瞻！”评判席上的司马光忍不住开口了，语气有些严厉，“陈东已经论辩完毕，该你了！你在此拨弄算珠，是何道理？莫非是瞧不起我等吗？”

苏軾这才抬起头，衝著司马光和欧阳修等人拱了拱手，一脸无辜地说道：“司马学士误会了，学生並非无理，而是在算一笔帐。”

“算帐？”

“是的。”苏軾站起身，手里托著那个小算盘，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先是对著陈东笑了笑。

“陈兄刚才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真是让子瞻大开眼界。不过，子瞻愚钝，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就只会算点小帐。”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陈兄说，要『藏富於民』。那我想请问陈兄，去年，大宋岁入，共计一万万六千余贯。其中，商税占七成，农业两税及杂税，占三成。”

“而我大宋，有民户一千二百余万，其中，在籍商户不足五十万。也就是说，不到百分之四的商户，贡献了七成的国家税收。而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农民，却只贡献了三成。”

“那么请问陈兄，您说的『藏富於民』，这个『民』，到底是指那五十万富商，还是指那一千多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苏軾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这些数字，都是三司的机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苏軾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精確到了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