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圣水標记绳就掛进了老矿道。

第一枚墙钉由布莱恩亲手钉下去。钉子不长，末端有一小段银丝，钉入石缝后，银丝在黑暗里泛出很淡的白光。白绳从钉眼里穿过，沿著粗糙岩壁往前拉。每隔五十步一段，每段之间留半臂长的余量，方便撤退时伸手摸到。

布罗恩站在旁边看著。

“太细。”

布莱恩把锤子交给隨行修士。

“太粗会卡在你们盾阵后面。”

“细绳遇到石牙会断。”

“断了就退。”

布罗恩皱了皱眉。

“你这句话今天说第三遍了。”

“因为你们听起来都不太愿意退。”

布罗恩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矿道入口在废弃猎户棚以北的石门后。矮人昨夜已经清出一段入口，碎石堆在门边，冻土下翻出发黑的湿泥。湿泥上覆著一层薄薄的灰沉，脚踩上去不是脆响，而是发出很轻的闷声。

布莱恩没有跟进纵深。

他把第一枚墙钉钉稳后，就退到石门外侧的临时频道旁。两名修士进矿道，他留在入口盯標记绳亮度和回报，一只手还裹著旧伤，只能用另一只手按住记录板。

联军侦察队排成一列。

最前面是两名矮人重盾手。他们把符文盾顶在前方，盾底贴地，盾面中央棱对准通道深处。布罗恩走在两面盾后，战锤横在胸前。韩岳山带两名特战队员跟在矮人后面，操控无人车。无人车压在盾阵下方半臂高的空隙里，履带一点点往前咬。

再后面是两名教廷修士，负责圣水標记绳和污染判断。最后是三名华夏工程兵，背著摺叠封堵板、微型爆破包和通信中继。小季也在里面，他的背包最窄，里面装的是低频採集器和备用存储盘。马尔科没有下矿道。他带骑士守在地面入口外，负责接应和封锁。

秦锋也没有进。

他在灰杉领方舱里看著同一条线路。墙上的屏幕分成四块：无人车前视画面、矮人铜板图、华夏地下模型、阿贝尔的频谱扫描。科尔森坐在角落，记录行动开始时间和人员名单。

秦锋在频道里只说了一句。

“清理最近横巷。不追击。不进入未知竖井。”

韩岳山回了一个短促確认。

矿道往下倾斜。

前五十步还算宽。矮人重甲能並排走，符文盾边缘只偶尔擦到岩壁。再往前，通道突然收窄，顶壁压低，韩岳山必须微微低头。布罗恩倒是不用低头。他的头盔顶端离岩壁还有半拳距离。

越往里，空气越闷。

不是缺氧那种闷，而是风被很久以前关死以后留下来的沉。头盔里的呼吸声被岩壁压回来，像有人贴在耳边慢慢喘。圣水標记绳沿墙往前走，刚掛上时还有一层淡白，过了十几步，白光就被灰沉压低了一截。修士每隔一段就伸手摸绳，確认绳还硬著，没有被污染咬软。

矮人盾边擦过岩壁时，发出的不是清脆声，而是沉闷的刮响。岩壁里有湿泥，也有冻住的灰。每刮一下，灰白粉末就从顶壁缝里落下一点，落在符文盾上，沿著中央棱慢慢往两侧滑。

韩岳山没有催。

他看著无人车前视画面里的每一处阴影，等矮人盾阵把脚下踩实，才让车往前咬半尺。

“这段不是矮人挖的。”布罗恩说。

韩岳山问：“怎么判断？”

布罗恩用战锤柄点了点墙。

“矮人不会把顶挖得这么討厌。”

无人车灯光扫过岩壁。

墙上有两种痕跡。一种是矮人工具留下的方形凿痕，边缘平直，间距稳定；另一种是后来出现的抓痕，五指並排，从岩缝里硬生生抠出去，深浅不一。抓痕里嵌著暗紫色细丝，像干掉的血管。

阿贝尔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抓痕附近有低频残留。不要触碰。”

布罗恩已经把手收了回来。

“我不是三岁矿工。”

无人车在前面停住。

画面里出现第一个岔口。

左边是矮人旧横巷，铜板图上有標註，通向一处已废弃的支风井。右边是新挤出来的黑石通道，墙壁嵌著暗紫光带，光带一闪一灭。地面上有骨脚印，数量很多。脚印不只往里，也往外。

韩岳山把无人车转向右侧，但没有进去。

“目標是最近横巷。右侧先標记。”

工程兵把一枚红色萤光標钉打在右侧洞口外，標钉上缠了一圈圣水绳。修士把少量圣水滴在標钉底部。圣水接触灰沉以后冒出一点白烟，很快散掉。

布罗恩看著那道右侧通道。

“里面有东西。”

韩岳山说：“怎么知道？”

“太安静。”布罗恩说，“矿道里该有回声。这里没有。”

下一息，右侧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骨刃刮石的声音。

矮人重盾手同时把盾往前压。

第一具骷髏兵从右侧黑石通道里走出来。它比白脊山口外面的骷髏更瘦，骨架上覆著一层灰白粉末，手里的铁矛短了一截，像专门適应狭窄矿道的短矛。第二具紧跟著出来。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它们没有排成方阵。

矿道太窄，排不开。它们一具接一具往外挤，短矛从同伴肋骨间伸出来，矛尖贴著盾面往前刺。

第一下刺在矮人符文盾中央棱上。

矛尖折了。

盾后的矮人没有后退。他只是把整个身体往前顶了一寸。短矛断口被盾面压回去，前排骷髏的胸骨被顶得咔一声裂开。布罗恩的战锤从两面盾之间砸出去，短柄战锤不长，但锤头很重。一下砸在骷髏的膝关节上。

膝骨碎了。

骷髏没有倒向前方，而是直接跪下去。它后面的同伴被卡住了。

无人车从盾下钻出去。

韩岳山没有让机枪扫射。矿道太窄，弹片会反弹。他只打关节。第一发打断跪倒骷髏的颈椎。第二发打在后面那具的肘关节。第三发打在短矛根部。小车贴著盾底前进半尺，又退半尺，枪口角度变了三次。

布罗恩看见它从自己盾下退回来。

“铁老鼠打得不坏。”

韩岳山说：“它有名字。”

“叫什么？”

“一號车。”

布罗恩沉默了一下。

“你们取名很省。”

第七具骷髏从通道里衝出来时，后面跟著一具黑斗篷。

不是完整黑斗篷。它的皮斗篷被撕掉半边，骨架外露，胸腔里那团暗紫光比上次在朽木沟地下见到的更暗。它手里没有骨刃，只有一截黑石棍。黑石棍的一端嵌著几颗小骨牙，拖在地上时会在石面上划出紫色细线。

布莱恩的声音立刻从频道里传出来。

“別让它画完整符號。”

韩岳山抬枪。

黑斗篷比骷髏快。它从两具骷髏之间侧身挤出，黑石棍往墙上一划，先画了一条线。第二下画圈。第三下还没落到倒三角位置，无人车的机枪打断了它的手腕。黑石棍脱手，砸在地上。

布罗恩的战锤跟上。

他没有砸胸骨。砸的是黑斗篷支撑身体的左腿。锤头落下时，整条腿骨从膝盖处断开，骨架往侧面塌。矮人重盾手把盾边往前一压，直接把塌下来的黑斗篷卡在盾和岩壁之间。

韩岳山补了两发。

胸腔里的暗紫光团碎成几片，在灰沉里闪了两下，灭了。

阿贝尔在方舱里看著频谱。

“黑斗篷没有发出完整定位符。信號中断。”

秦锋说：“继续。十分钟內完成横巷清理。”

布罗恩踢开地上的黑石棍。

“这东西在给谁画路？”

韩岳山说：“给更深处。”

“更深处知道我们来了？”

“迟早知道。问题是知道多少。”

横巷入口被清出来后，队伍往左转。

左侧是矮人旧矿道。墙壁比黑石通道粗糙，但更稳。顶壁有旧支撑梁，梁木已经干得发黑，表面刻著矮人数字。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风孔。过去风会从这里穿过，把矿道深处的热气带出去。现在风孔里往外渗灰沉。

修士把圣水绳沿风孔下方钉过去。

圣水绳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是被污染侵蚀，是被灰沉盖了一层。

布莱恩在频道里说：“標记绳在灰沉浓度高的地方亮度会下降。下降到完全看不见就退。”

布罗恩说：“我们有铜铃。”

他从腰间取下一只很小的铜铃，掛在第二段標记绳上。铜铃没有舌，里面只有一片薄铜叶。矿道有风时，铜叶会震。灰沉倒灌时，铜叶会被压住。

“它不亮。但它会不响。”布罗恩说，“不响，也是信號。”

韩岳山看了一眼那只铜铃。

“这个好。”

布罗恩哼了一声。

“矮人的东西当然好。”

他们清理的横巷只有一百五十米。

但这一百五十米走了半个小时。每一个岔口都要探头，每一处风孔都要检测，每一块黑石嵌片都要標记。无人车在最前方来回进退，矮人重盾像移动的墙，圣水標记绳沿岩壁一点点往前爬。

横巷尽头是一处开阔些的矿室。

矿室不大，顶高不到三米，四周摆著旧矿车和断掉的轨道。矿车里原本该装矿石，现在堆著骨料、破盾、黑石碎片和一堆灰色块状物。

骨料不是隨便堆的。

长骨在一边，肋骨在一边，碎掉的指骨和关节骨装在一只破矿斗里。那些破盾也不是战场上隨手捡来的残片，盾边被磨过，裂口上有黑石粉填进去的痕跡，像是准备再拼回某种东西身上。

灰色块状物像干掉的泥饼，表面有细小孔洞，顏色介於灰和黑之间。靠近矿车边缘的几块上有压痕，像被爪子抓过，也像被什么夹具夹过。无人车灯光扫过去时，孔洞里有很细的灰白粉末往外冒，落到车灯前方，像一小团慢慢散开的冷雾。

矿室中央架著一座黑石架台，架台不高，四角刻著倒三角纹路。

无人车灯光扫过去时，架台上的黑石碎片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祭坛那种完整的亮。

更像仓库被人点了一盏灯。

阿贝尔在方舱里坐直了。

“停。”

队伍全部停住。

“不要碰架台。不要碰灰色块状物。”阿贝尔盯著频谱图，“像是节点。”

秦锋问：“什么节点？”

“补给点，或者转换点，都有可能。”阿贝尔说，“黑石碎片在提供低频基底，骨料和破盾像是修復材料。灰色块状物用途未知，先按补给物记录。它不是自然石头，正在释放很低的诡异魔力波动。”

布罗恩蹲在盾后看了一眼。

“给那些东西用的粮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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