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西北风 红墙礪刃:从香江到汉东
“育良书记不也还在办公嘛。”李达康语气显得平和,甚至带著一丝閒聊的隨意,“我刚看完一份报告,起来活动活动,看了看窗外。育良书记,你那边窗户关严实了吗?”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窗户?关好了。怎么了?”
“哦,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李达康走到窗边,看著玻璃外沉沉夜色,“我刚看了眼天气预报,说今晚到明天,咱们汉东啊,西北风会比较大,估计得有五六级呢。”
他语气如常,仿佛真的在聊天气:“这风一起,就容易从那边刮过来不少沙尘,看著就挺埋汰。我记得你办公室里那盆文竹,品相极好,是你心头爱,可得护著点,別让这些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沙土给扑坏了,伤了根叶就可惜了。”
他略作停顿,声音依旧平稳:“另外啊,这种大风天气,咱们这些老办公楼,门窗年头久了,以前不怎么在意的小缝隙,这种时候就容易钻进来沙子。甚至……保不齐有些別的小飞虫,也顺著缝往里钻,防不胜防。可得仔细检查检查,该堵的缝得堵上。”
李达康的话语听起来完全是在关心天气和花草,但“西北风”、“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沙土”、“老办公楼的缝隙”、“钻进来的小飞虫”这些词,在他平和甚至略带关切的语调中,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隱喻。
电话那端是长达三四秒的沉默。这沉默里,李达康几乎能想像到高育良握著话筒,镜片后的眼睛如何微微眯起,大脑如何飞速解析这番“天气预报”背后的真实信息。
西北风——从京城方向来的压力?新的动向?
不知来歷的沙土——隨著压力而来的麻烦或威胁?具体指什么?沙瑞金的进一步动作?还是……刚刚得知的侯亮平?
老办公楼的缝隙——指政法系统,或者更具体,“汉大”师生构成的那张旧有关係网?
钻进来的小飞虫——需要警惕的、可能利用旧有关係悄然渗透的危险人物?
“呵呵,”高育良的笑声终於传来,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少了些温度,多了些凝重的深思,“达康同志有心了。我这窗户关得还算严实,文竹也放在內间。不过你这提醒得很及时,老房子的门窗,確实该再细细检查一遍,有些边边角角,平时疏忽了。这种天气,是该提高警惕,不能掉以轻心,让外头不乾净的东西混进来。”
他顿了一下,仿佛隨口接上话题:“达康同志对天气变化很关注啊,是听到什么具体的……气象预报了吗?”
“就是常规天气预报嘛,有备无患。”李达康打了个哈哈,巧妙避开具体话头,“咱们在地方,有时候消息没那么灵通,但对这『天气』变化,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尤其是那些建立在『老交情』、『老关係』上的习惯,在这种『大风』天气里,最容易惹上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引火烧身。育良书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呼吸似乎几不可察地滯了一瞬。李达康这话,几乎已经点到了关键——“老交情”、“老关係”,指的无疑就是“汉大”师生网络;“引火烧身”,则是再明確不过的警告。
“確实。达康同志考虑得很周全,也很……及时。”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凝重已然清晰,“谢谢你的提醒。这盆文竹,我会看护好。该检查的地方,也会立刻检查,该加固的加固。这种时候,是得多加小心,不能因小失大。”
“那就好,那就好。”李达康语气鬆弛下来,“不打扰你忙了,育良书记,你也早点休息。”
“好,达康同志,你也注意身体。”
电话掛断。
李达康缓缓放下话筒,指尖有些冰凉。他能说的,已经用最隱晦的方式说了。高育良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定能听懂。听懂了多少,会作出何种反应,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周瑾的预警,侯亮平的出现,沙瑞金的布局,高育良的变量……无数信息线头在脑海中缠绕。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越发诡譎的“大风”天气里,既要避免被直接吹倒,也要小心不被捲入可能爆发的“风暴”眼。和高育良之间这种建立在共同压力下的、心照不宣的“提醒”,或许能暂时形成一种脆弱的共识,但绝非依靠。
他必须为自己,也为京州,找到更稳固的站位。沙瑞金递出的“橄欖枝”(支持用孙连城)或许是机会,也可能是糖衣炮弹。侯亮平这把“刀”已经出鞘,刀锋会指向哪里?
李达康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转型规划上。或许,就像周瑾当初点拨的,唯有扎实的政绩、清晰的思路、以及……关键时刻足够快、足够狠的“清理”与“切割”,才是他在这场即將到来的、夹杂著沙尘与雷霆的“西北风”中,唯一可能站稳脚跟的基石。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汉东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仿佛无数双眼睛,在寂静中注视著棋盘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而新的棋子,已经带著凛冽的寒光,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