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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见生財

夜色渐晚。

白天下的雪到了晚上已融化大半。

街道上原本纯白的积雪化作泥水,顺著下水道流走,人行道上则留下雪凝结成的冰,走上去並不算滑,反而会发出嘎吱的轻响。

这两天城里的流感明显比刚入冬时好转许多,生病的人已陆续康復,尚未生病的人也適应了入冬气温,近期应不会再染病。

唯独那些体质虚弱的,或是受寒伤了肺的,仍得熬过这难挨的冬天。

大山城依旧如同往常那样,未见丝毫变化。

今广助乘坐的车厢在医院楼下停住,他自车厢中下来,略整衣装,便朝医院里走去。

医生与护士都认得今广助,恭敬地向他行礼,今广助也微笑著一一点头回应。

他很快来到父亲病房门前。

今日仍无他人来探望他的父亲。

除那天唤人之外,几乎再无人过问铁老爷的生死。

铁老爷年轻时一同廝混的那些老友,平素总把义气掛在嘴边,可真到了这般关头,所有承诺皆如烟云散去。

今广助很早便看清了这一点。

独自走进父亲的病房,今广助让值守的医生护士暂且退出,从旁搬了把椅子,静静坐下。

病床上的老爷子身上连著好些形如枝条的脉络,这些枝条蜿蜒曲折,连到旁边一株盆栽上。

盆栽的叶片已呈焦黄,蔫蔫地耷拉著,仿佛即將彻底枯死。

这盆栽是外来之物,源自法门“稷山公”,由特製的种子培育而成。

將植被的芽枝接在患者身上,便能从盆栽的荣枯察知患者还剩多少时日。

如今盆栽干萎,看来是没多少光景了。

今广助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那早已乾枯的手掌:“父亲————”

“二弟已被抓起来了。”

“三妹还在向外变卖铁佛厂的產线,那些南方来的商人想將咱家家业尽数吞去,可他们不会经营铁佛厂,他们脑子里只装著钱。”

“父亲,我会继承铁佛厂的。”

今广助低声自语。

忽然,他耳畔传来一声低沉的轻语:“辛苦你了。”

今广助脸上並未露出半分意外。

早在父亲刚病倒时,他便发现自己有这般能力,只要用手接触父亲的身体,便能感知父亲对他说话。

许多事情,他也是在请示父亲之后才著手去办的。

今日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今广助也是將手抽离,打算回去休息了。

可也就在这时,他的耳畔旁边忽然又响起了铁老爷的声音:“老大啊,你確实做的很不错。”

一股寒意直接顺著今广助的脚踝处传来,只眨眼间,便沿著其脊髓攀到了脑海当中。

今广助下意识的侧头一看。

自己的父亲,铁佛厂的那位铁老爷,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然而,他身上穿著的却不是医院的病房,而是一些惨白惨白的衣服。

在铁老爷的脑袋上,一顶蔫蔫巴巴的白色帽子异常显眼。

只见上方写著四个大字:“一见生財!”

今广助眼眸猛然一缩。

哪怕他之前能听到父亲的声音,哪怕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有些独特的本领,他也见从未见过父亲再度起身。

更何况————

今广助视野余光当中,自己父亲的肉身还躺在床铺上。

眼前的父亲脚半悬空,身体透明,分明是个鬼魂!

铁老爷盯著今广助,惨白的脸上肌肉微微拧动,嘴角向上牵起,露出唇下牙齿:“老大,你做的真的很不错。”

“爹?”

今广助心头的惊悚愈发强烈。

怎么回事?

自己老爹这是要干什么?

铁老爷缓缓伸出手,摸向今广助。

眼见著自己父亲乾枯的手掌,今广助心头猛震。

强烈的恐惧感直接衝到了他的脑海当中,他终於是难以忍住,猛地向后跳了一步。

想要从自己父亲的手前逃离。

可也就在他刚这么做的那一刻,今广助感觉自己的胸口位置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的躯干、四肢,因为还在身体当中滚滚流淌的鲜血都在这一刻如同落入了冰窖当中一样,被彻底的冰封。

今广助用最后的力气垂头看向自己胸口。

在他的衣服下方,黑色的光芒微微波动。

那是————

他胸口处的那一块黑布。

那是,很早很早之前他父亲就给他的东西。

今广助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微笑著把这块黑布交给他。

当时的今广助很好奇的问自己父亲,这块黑布是什么东西?

他的父亲告诉他。

这是“家人的证明”。

如今,这一份“血缘的羈绊”成为了无形的枷锁,彻底束缚住了今广助的身体。

字面意义上的约束。

黑色的布从今广助的怀中钻了出来,变成了几条厚重的绳子,直接束缚住了今广助的身体。

今广助拼命挣扎著身体,想要向著病房外面衝去,可绳子却忽然捆住了他的双腿,那他身体失衡,直接啪滋一下,倒在地面上。

他张大了嘴巴:“救命!外面有人吗!”

病房外面静悄悄。

房门上似乎笼罩了一层幽淡的绿色,將內外隔绝。

今广助感觉自己身上传来一阵寒意。

他侧头向上看。

今大老爷正凝视著他。

此刻,今广助在当中响起了自己二弟的话。

终归都会一样。

当时的二弟所指的,恐怕是三妹会同自己爭斗。

没想最后做这一切的竟是父亲。

今广助露出一丝苦笑。

他本还想说些什么,话最终却全都咽到了肚子里。

最终,铁老爷的手触碰了今广助的脸。

苍老的声音在此从房间当中响起:“老大啊,你做的真的很不错。”

今广助推开了房门。

他看著门外值班的医生护士,道:“我父亲死了。”

医生护士本来还在有说有笑的閒谈,听到这句话之后,大惊失色,立刻衝进了房间里。

他们进来之后也是马上就看到床头柜上的那一株盆栽,已经彻底乾枯。

床上的老人也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跡象。

医生们早已慌了神,立刻做著抢救工作。

当然,这一切都是无用的。

无论如何,抢救已经逝去的人都不可能回来。

今广助冷漠的看著这一切。

一院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的眼眸当中。

在他的眼底里,隱约刻画著文字。

左眼底部为“一见”。

右眼底部为“生財”。

铁佛厂大老爷离世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了整座大山城。

这一次,大山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朝著医院的方向匯聚而来。

待到太阳彻底落下时,整个医院里已挤满了人。

——

有身份的、有钱的、有权的,城里但凡说得上话的人物,全都出现在了这家医院之中。

这一次,他们皆身著黑色的默服,气氛沉鬱悲戚。

而当眾人抵达病房时,今家那位大少爷早已在现场。

他的脸上不见半分悲色,只是平淡地接待著每一位来客。

甚至平淡到让每个前来弔唁的人都觉出几分冷酷。

大多数人都未直接点破此事,毕竟今广助態度再如何淡漠,这也是他们家族內部事务,外人终究不便多言。

但仍有些老人,对今广助的作派颇为不满。

“广助啊。”

一个拄著拐杖的男人被两名侍从搀扶著走到今广助面前,他佝僂著腰,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早已浑浊,连话音也带著几分含糊:“你父亲走了,你该去那边跪著才是。”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位老头。

却无一人敢上前干涉。

老头是大老爷昔年的老大哥,当年矿场事变时,他曾带著今大老爷从矿场中拼杀出一条生路,堪称大山城的头號功臣。

完成这番壮举后,老头並未像其他兄弟那样进入铁佛厂,而是选择在大山城偏僻一角置办了一处宅院,安安稳稳地度日。

前些时日,铁佛厂里不少长辈因突如其来的流感臥病在床,至今难以起身。

若说此刻全城还有谁能在这样的场合说得上话,那必定是眼前这位老爷子了。

今广助微微侧目,瞥向老头。

原本眼神浑浊的老头与今广助四目相对。

他眉头轻轻蹙起,仿佛在这一刻忽然瞥见某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先是向左歪了歪头,隨后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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