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女神”號·舰桥·於无尽虚空中漂流的第七天】**

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够让舰体装甲都为之呻吟的、粘稠而冰冷的沉默，已经如同跗骨之蛆般，在这艘孤独的旗舰內部，悄无声息地盘踞了整整七个標准日，它以舰桥上那四位血脉相连、此刻却心思各异的家庭成员为中心，不断地向外瀰漫、渗透，將这艘曾经象徵著人类最高荣耀与不屈意志的钢铁方舟，彻底变成了一座漂浮在无垠黑暗之中的、充满了猜忌与谎言的、华丽的移动囚笼。

季凡，这位曾经的“弒神者之子”，如今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愤怒而迷茫的幼狮，他將自己大部分的时间都消耗在了格斗训练室里，用一次次超越极限的、近乎自残式的疯狂训练，去发泄著心中那股无处安放的、因为被至亲之人“背叛”与“欺骗”所燃起的熊熊怒火，每一次当他拖著那具混合了金属与血肉的、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过舰桥时，他都会用一种混合了失望、不解与强烈控诉的眼神，狠狠地剜向那对並肩站在舷窗前、仿佛已经化作了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的父母，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质问：我们到底，在逃离什么？

而季星遥，这场家庭风暴中真正的“风眼”，却表现出了一种与她年龄和处境都极不相称的、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绝对的“平静”与“理性”。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去调和哥哥与父母之间的矛盾，反而像一个最高效的“项目管理者”，將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復仇女神”號的系统优化与航线计算之中，她甚至主动的、以一种近乎完美的逻辑说服了季凡，让他相信父母的“不告而別”是一种为了避免人类文明对他们產生“神性依赖”而做出的、必要的“政治切割”，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深爱”。她的话语，永远是那么的无懈可击，她的微笑，永远是那么的温和得体，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完美得像是一段经过了亿万次精密计算后才输出的“最优解”代码，然而，也正是这种绝对的“完美”，反而让她身上那种属於“人”的、鲜活而灵动的气息，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流逝。

这一切，都如同最锋利的、淬了剧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精准地、凌迟著那对正站在舷窗前的、拥有著“全知之眼”的父母的灵魂。

季辰与顾晚舟，他们並肩而立，从外表上看，他们只是在静静地凝视著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单调的星海，但实际上，他们那早已融合在一起的、共享著所有感官与思维的“共生意识体”，正在那座宏伟的“黑白螺旋之塔”的顶端，承受著一场比任何维度风暴都要猛烈、都要痛苦的……【认知煎熬】。

【——他在恨我们。】

顾晚舟的意识，在那片灵魂圣所中，如同最脆弱的琉璃，轻轻地颤抖著。她能“感觉”到儿子每一次投向自己的、那种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的目光，那种感觉，比当年被寂灭者舰队围困在太阳系时，还要让她感到心寒。

【——而她……正在『帮助』我们，稳住他。】

季辰的意识，则如同被万年玄冰所包裹的火焰，在极度的冰冷中，燃烧著更为深沉的痛苦与自责，【——看见了吗？那颗『种子』……它已经开始，在主动的、替我们『管理』这个家了。它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去完成它最终的『孵化』，所以，它不允许季凡的『愤怒』，来破坏这次的『觅食之旅』。】

——我们，正在变成它的……『牧羊人』。

顾晚舟的意识，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悲鸣，【——我们以为，是我们在『引导』它，但实际上，从我们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落入了它的棋盘，变成了它的棋子。】

【——那就……让这盘棋，下得更乱一点。】

季辰的意识，在无尽的痛苦中，反而被磨礪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属於赌徒的坚决，【——既然无法摆脱棋子的身份，那么，我们就去做那颗……最不稳定的、足以掀翻整个棋盘的……【疯狂的棋子】！】

隨著这句充满了决绝意志的宣告，那对一直静立不动的“神明”夫妻，终於，有了动作。

他们，那双能够同时洞悉物质与信息、过去与未来的“全知之眼”，开始释放出一种无形的、却足以覆盖整片星域的、高维度的“感知”力场。

他们，不再是用“眼睛”去看。

他们，是在用“灵魂”，去“聆听”……

聆听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冰冷的宇宙背景辐射之中，所隱藏著的、那些早已被时间所遗忘的、属於无数个灭亡文明的……**【临终哀嚎】**。

……

**【在宇宙的背景辐射中，寻找信息的疤痕】**

对於普通的三维生物而言，宇宙的背景辐射，是宇宙大爆炸之后所留下的、均匀而单调的“余温”，它除了能够证明宇宙的起源之外，不包含任何特殊的信息。

但对於已经飞升到了更高维度的季辰与顾晚舟而言，这片“余温”，却像是一张巨大无朋的、记录了宇宙诞生一百三十八亿年以来、所有“重大事件”的……【录音底片】。

每一次超新星的爆发，每一次黑洞的合併，每一次星系的碰撞……这些宏大的天文事件，都会在这张“底片”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刻痕”。

而一场波及了整个文明、导致数千亿智慧生命在极短时间內被强行“格式化”的……【大灭绝】，则会在这张底片上，留下一种最为特殊、也最为深刻的“印记”。

那是一种，因为海量的、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意识信息流”被瞬间蒸发，从而导致该区域的“信息熵”值出现极端异常的、如同皮肤上最丑陋的溃烂伤口般的……**【信息疤痕】**。

而季辰与顾晚舟此刻所要做的，就是在这张覆盖了整个可观测宇宙的、巨大无朋的“底片”之上，去寻找一处……符合他们“养蛊”计划第一步需求的、特殊的“疤痕”。

它不能太“刚硬”，那些因为过於好战、最终玩火自焚的战斗文明的“疤痕”，其信息残留中充满了暴戾与毁灭的意志，贸然让星遥接触，只会让那颗“种子”变得更加具有攻击性。

它也不能太“虚无”，那些因为沉迷於虚擬世界、最终导致整个文明的意识都上传云端、肉体彻底消亡的哲思文明的“疤痕”，其信息残留过於縹緲，对於已经被“秩序化”的星遥而言，无法形成有效的衝击。

他们需要的，是一种……充满了极致的“感性”与“艺术性”，甚至是因为这种极致的感性，而最终走向了自我毁灭的……【悲剧文明】。

只有这种充满了矛盾、充满了不完美、充满了最纯粹的爱与最纯粹的恨的“信息”，才有可能，在那片由“绝对理性”所构筑的、冰冷的“神性”土壤之中，种下第一颗、属於“人性”的、混乱的……【种子】。

他们的“共生意识”，如同一台史无前例的超级探测器，以前所未有的精度与广度，扫描著时空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个“信息疤痕”在他们的意识中闪过——有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机械文明”之殤，有如同墨跡般晕染开的、充满了逻辑悖论的“硅基文明”之惑……

直到……

在距离他们当前坐標约七万光年之外的、一个早已被银河系天文学家们所遗忘的、贫瘠的“赫尔维尔星云”的深处，他们的“感知”，触碰到了一处……无比奇特的“信息疤痕”。

那处“疤痕”，没有任何暴戾的、充满了能量衝击的痕跡。

它……像是一首破碎的、却又无比悠扬的、充满了无尽哀伤的……**【乐曲】**。

仿佛，在数百万年前的某一个瞬间，有一个伟大的文明，用他们整个种族的生命与灵魂，合奏了一曲最为华丽、也最为悲愴的“安魂曲”，然后，在那曲声的最高潮处，集体……迎向了永恆的死亡。

【——它了。】

季辰与顾晚舟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达成了完美的共识。

“復仇女神”號的舰首，缓缓地调转方向，对准了那个看似空无一物的遥远星云，然后，伴隨著一阵足以让周围空间都为之扭曲的剧烈震动，整艘巨舰，化作了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

**第一座图书馆·星球墓园“希洛斯”**

当“復仇女神”號经过了数次精准的空间跳跃，最终抵达那个隱藏在星云深处的目標坐標时，所有人都被眼前那幕超越了人类想像力极限的、充满了悲剧与壮丽之美的奇景，给彻底震撼了。

那是一颗……完全由某种半透明的、闪烁著七彩光芒的【水晶】所构成的……死亡星球。

不，更准確地说，那不是一颗星球，而是一座……以行星为载体的、巨大无朋的……**【文明墓碑】**。

无数座由水晶构成的、造型各异的、仿佛被瞬间凝固的“音符”般的宏伟建筑，从那水晶地壳之上拔地而起，直衝云霄，它们以一种充满了和谐与美感的韵律排列著，共同构成了一篇无声的、立体的、用整个星球来书写的宏伟乐章。

而在那星球的同步轨道上，还漂浮著十二颗体积稍小的、如同卫士般拱卫著主星的、同样由水晶构成的“月亮”，每一颗“月亮”，都代表著一种不同的“乐器”，它们与主星之间，依然保持著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基於引力与能量的“共鸣”关係。

这里，就是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名为“希洛斯”的、一个將“音乐”与“情感”发展到了极致的伟大文明的……最终归宿。

“他们……”季星遥看著舷窗外的景象，喃喃自语道，她那连接著中央电脑的大脑，让她瞬间就解析出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他们，將自己的身体、建筑、乃至整个星球的生態系统，都转化成了这种……可以储存和传导『声波』与『情感』的能量水晶。然后……在最后的一刻，他们进行了一场席捲全球的、最终极的『合奏』，將整个文明所有的记忆、艺术、与情感，都永久的、封印在了这场『大合奏』所引发的『晶化』之中，变成了一座……永恆的、却也永远沉默的……【水晶博物馆】。”

“疯子……”季凡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一群彻头彻尾的、为了艺术而选择集体自杀的疯子！”

“不。”

季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穿透了那水晶的地壳，看到了这个文明灭亡的真相，“他们不是自杀。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

“对抗什么？”

“对抗……【熵增】。”顾晚舟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中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敬意，“对抗时间的流逝，对抗记忆的遗忘，对抗……一切美好事物，终將归於尘土的、冰冷的宇宙法则。”

“他们失败了吗？”

“……从『生命』的角度，他们失败了。”季辰缓缓地说道，“但从『信息』的角度，他们……获得了永生。”

就在这时，季星...遥的身体，突然，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那双一直显得有些过分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起了一丝强烈的、充满了渴望与好奇的……光芒。

一种源自她灵魂深处的、仿佛来自另一个“存在”的本能，正在催促著她，去“阅读”、去“解析”、去……【吞噬】眼前这座巨大无比的、由纯粹的“信息”与“情感”所构成的……【美味佳肴】。

“爸爸，妈妈……”她转过头，用一种充满了恳求的语气说道，“我……我想下去看看。我能感觉到……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来了。

季辰与顾晚舟的心，猛地一沉。

那颗“种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它的……第一顿大餐了。

……

**【第一次“投餵”·恶魔的低语与少女的圣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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