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起来：“我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吗？到那时候，有人翻出旧帐，有人罗织罪名，有人拿著这些兵马说事——你家圣公，还能安安稳稳地在封地过日子吗？”

包道乙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史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秋风涌进来，带著凉意，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拂动。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很轻，轻得像在劝慰一个固执的老友：

“留得多了，迟迟早早会有人找机会告你家圣公图谋不轨。第一次没有告成，第二次这些人就会准备好了，一次將你家圣公置於死地。”

他转过身，看著包道乙：“我这是为你家圣公著想。一千人，足够了。保护方腊个人的安全，绰绰有余。再多，就是祸根。”

包道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史进，看著这张在秋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討价还价，这个人说的是实话。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一千人，是不是太少了些？圣公毕竟是一国之主，身边总得有些体面……”

“两千。”史进打断他，声音依旧很平，“不能再多了。”

包道乙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史进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包先生，两千亲卫，足够护得你家圣公周全。再多，就是害他。”

包道乙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压下去，然后开口：“两千就两千。贫道替圣公，谢陛下隆恩。”

史进摆了摆手，走回御座，却没有坐，只是靠在那张黑漆交椅的扶手上，目光依旧落在包道乙脸上。

“第二条，”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你家圣公可以不来见我。”

包道乙的身子微微一松。

他没有想到，这一条史进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正要开口说话，史进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第三条——你们那些官员的土地，全部保留。”

包道乙心中咯噔一下，他料定史进不会轻易答应这一条，但是不答应这一条，他和他同僚们的利益將无法保全。

但是，史进一口就答应了：“行！”

包道乙一怔，他没有想到史进答应得这么爽快。

“但是——”史进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他们不能再买地。而且该交的税，一个铜板也不能少。”

包道乙的眉头微微皱起：“不能再买地？”

“不能再买地。”史进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青砖，“这是底线。他们现有的地，我不动。但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私相买卖土地。想卖，只能卖给朝廷。”

包道乙沉默了。

不能再买地。

想卖，只能卖给朝廷。

这两句话，像两把锁，把那些地主的钱袋子锁得死死的。

可他转念一想——谁会卖地？那些跟著圣公出生入死的老兄弟，那些好不容易攒下家业的文官武將，他们手里的地，是要传给子子孙孙的。谁会卖？

他抬起头，看著史进，心中暗道：“都说这个史进精明，也不过如此。卖地？谁会卖地？他们这些地是要传给子子孙孙的。”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隨即又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浮起那恰到好处的恭敬。

“陛下说得是。”他的声音沉稳如常，“不能再买地，想卖只能卖给朝廷——这一条，贫道替圣公应下了。”

“好。”史进看著包道乙良久，声音很轻，“那就这么定了。那也就是说我们汉人之间不用再廝杀死人了？”

“正是。”

史进站起身来，看著包道乙道：“包先生，你做成了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后世的青史之上，一定会为你大书特书一笔的。”

包道乙道：“陛下也一定是功比唐宗宋祖的一代圣君。”

史进笑道：“那就让我们一起青史留名吧！还有你家的圣公方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