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师徒决裂 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叔大,你可知道,你今日踏入景王府,意味著什么?你我师生一场,有些话,不得不说透——你这是要改换门庭了?”
徐阶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金属般的冷硬。
他终於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將最尖锐的问题拋了出来。
在朝堂这个名利场中,“背叛师门”是足以毁掉一个人清誉和政治生命的重罪。
“阁老言重了。学生蒙恩师教诲提携,方有今日,此恩此德,永世不忘,何来『改换』之说?”
“学生入仕,是为报效朝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今日所为,不过是尽人臣之本分,为亲王讲学,亦是报国之一途。於公於私,学生自问並无愧怍。”
张居正身形挺拔如松,迎著徐阶锐利的目光,缓缓道。
他的语气依旧恭敬,但字字句句,都在划清一条界限——私恩是私恩,公义是公义。
徐阶听懂了,他看著张居正眼中那簇沉静却炽烈的火焰,那是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神采——属於理想未泯的年轻人才有的、近乎执拗的光芒。
曾几何时,他或许也有过,只是早已被漫长的宦海沉浮磨去了稜角,化为了更圆融、也更现实的“等待”与“平衡”。
原来,分歧早已埋下。
不是简单的立场选择,而是治国理念的根本不同。
他徐阶要的是在现有框架內维持稳定,徐徐图之;而张居正,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要的是更激烈、更彻底的变革。
“好,好一个『尽人臣本分』。看来,你是心意已决了。”
徐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察一切后的疏离与疲惫。
“是。”
张居正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四目相对,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较量与诀別。
“既如此,你且去吧。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但愿他日,你不会后悔今日之选。”
徐阶挥了挥手,姿態重新恢復了內阁次辅的雍容与冷淡。
这便是正式的放逐了。
从此,师徒名分或许犹在,但政治道路上,已是分道扬鑣,各为其主。
“学生,定不后悔。”
张居正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礼节周全,却再无暖意。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端坐如山的徐阶,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
徐阶没有起身相送。
按礼,他不必送;按情,此刻也已无送的必要。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听著那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廊檐之下。
书房里恢復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旷。
徐阶的目光落在方才张居正站立的地方,又移向窗外秋日疏朗的天空。
良久,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不是威逼,不是利诱……叔大心高气傲,志存高远,寻常手段岂能动摇?景王……你究竟给他看了什么?许了什么?竟能让他甘冒『背师』之名,毅然相隨?”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红木案面。
他忽然想起张居正那份石沉大海的《论时政疏》,想起这个学生平日里谈及改革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一个模糊的猜想渐渐成形——或许,景王给出的,正是他徐阶无法给予,或者说,不愿在此时给予的东西:一个放手去尝试、去改变的机会,一个看似渺茫却实实在在的“可能”。
“叔大,你还是太年轻了,景王的承诺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徐阶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惋惜,有一丝警惕,或许还有极深藏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