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改革的基础 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张居正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確——王爷对儒家核心经典兴趣不大,却对“经世致用”的史实与制度情有独钟。
朱载圳听罢,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些许讥誚。
“先生目光如炬,不瞒先生,本王確实觉得,若只读圣贤书,恐怕治不好如今的大明。”
他坦然承认,他对於那些儒家经典兴趣確实不大,这些东西看看还可以,用来治国那是百无一用。
此言可谓石破天惊!张居正纵然心有准备,也不禁呼吸一滯,竟然有人会质疑儒家学说?
朱载圳却似毫无顾忌,继续道:“孔圣人之学,修身齐家,明理达道,確是圭臬,然则。”
“夫子毕生所求,不过摄相事於鲁。而鲁在春秋,何曾真正强盛?终不免为楚所並。可见,即便圣人亲治,其术亦有局限。”
“后世儒生,死守章句,空谈仁义,於钱穀刑名、边备河工等实实在在的国计民生,反倒视为末技,不屑深究。以此学问治国,岂非缘木求鱼?”
朱载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开始泛黄的树叶。
“故而本王更爱读史。因为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我们今天遇到的难题——国库空虚、土地兼併、边患频仍、官吏腐败等等一切——在史书中都能找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困境。”
“看前人如何应对,成功在哪里,失败在何处,这比背诵千百遍『克己復礼』要有用得多。”
“歷史,就是个巨大的轮迴场,可笑的是,人们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却总会重复踩进同一个陷阱。”
张居正怔怔地望著朱载圳的背影。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不是因为这言论的“离经叛道”,而是因为它精准地戳中了他多年来深藏的疑虑!
他自己苦读圣贤书出身,何尝不知那些精微义理在面对现实財政、军事危机时的苍白无力?
他撰写《论时政疏》,指陈五病,本就是试图超越空谈,直面问题。
而眼前这位王爷,竟將这份他深藏心底的“僭越”之思,如此清晰透彻地说了出来!
“王……王爷见识,臣……茅塞顿开。”
张居正的声音有些乾涩,是震撼,更是知音难觅的激动。
朱载圳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先生有大志向,欲革除积弊,富国强兵。此志可嘉,但前路艰难,远超想像。”
“先生不妨多看看那些真正试图改变时代的人——管仲相齐,通货积財,富国强兵,其『官山海』之策,至今仍有借鑑;商鞅变法,徙木立信,废井田、开阡陌,奠定秦强之基,然其法严酷,二世而亡,其中分寸,值得深思;汉武帝盐铁官营、均输平准,聚財以击匈奴,然与民爭利,后患亦存;北魏孝文帝迁都汉化,魄力惊人,然急於求成,根基不稳;至於北宋王荆公(王安石),青苗、募役、方田均税,其心可悯,其法亦精,然用人不当,推行过急,更遭旧党全力反扑,终致人亡政息……”
朱载圳一一道来,如数家珍,不仅熟知变法內容,更能一针见血点出其成败关键。张居正听得心潮澎湃,这些正是他近来日夜研读、反覆揣摩的!
“先生欲行非常之事,便需超越所有这些前人。”
“要取其成功之精髓,避其失败之覆辙。要思虑周详,既要抓住根本,又要懂得迂迴妥协;既要坚定目標,又要灵活手段。改革的刀锋,应对准真正的痼疾,而非激起无谓的对抗。这其中的平衡与智慧,先生需用毕生去揣摩。”
朱载圳走回书案,语气凝重。
“臣……谨记王爷教诲!”
张居正起身,心悦诚服地长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