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臣阅案不细,几损陛下圣德……”
字字恳切,句句沉痛。
至於奏疏中那位真正提出諫言的景王,绝大多数奏疏却默契地一笔带过,或乾脆只字不提。
精明如他们,算盘打得清楚:颂扬亲王,於己何益?
而將功劳归於皇帝,既能彰显忠诚,又能顺势脱罪——陛下既要施恩,总不好再追究“已深刻反省”的臣子。
这才是嘉靖朝真正的生存法则:眼睛永远要望著唯一的那轮太阳。
消息很快传出宫墙。
张经从“依律处斩”改为“饮鴆全尸、免梟首之刑”,遗骸许归故里,子孙不遭株连,东南將士之功另行敘录——这几道旨意如春风化雨,迅速传遍京城。
茶楼酒肆间,百姓交口称讚:“陛下圣明!赏罚分明,仁德无双!”
坊间议论纷纷:“听说原是官员们审糊涂了,幸得陛下明察秋毫……”
“可不是嘛,那张经虽坏了事,早年也是为国流过血的……”
舆论巧妙地被引导著:一切不公都是“有司疏忽”,一切恩典皆是“圣心独照”。
至於那位上疏的景王,在民间传言中渐渐模糊,最终隱没在皇帝光辉的影子里。
西苑万寿宫,嘉靖案头的请罪疏已经堆满了。
他隨意翻阅著,嘴角噙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些奏疏的辞藻、用心、乃至那些刻意迴避的细节,在他眼中洞若观火。
“都在装糊涂,倒也聪明。”
他轻哼一声,將一份过分肉麻的奏疏丟到一旁。
吕方躬身侍立,不敢接话。
此时,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呈上一份青词。
嘉靖接过展开,目光扫过开头数行,笑意便从嘴角漫到了眼底。
这篇《贺天德仁慈赋》,文采斐然,字字珠璣,將“天子仁德”捧到了九天之上,却又不显諂媚,反而透著庄重典雅的庙堂气。
落款处,是严嵩清瘦的题款。
“这个严惟中……总是这般贴心。”
嘉靖摇头失笑。
他提起硃笔,在青词右上角批了一个格外饱满的“善”字,对吕方道:“告诉严嵩,这篇青词,深得朕心。斋醮之时,便以此文焚告上天。”
“奴才遵旨。”
严嵩在內阁值房收到嘉靖口諭时,只是微微一笑,对送来消息的吕方道:“请公公回稟陛下,老臣惭愧,唯愿陛下圣德昭彰,泽被苍生。”
待吕方离去,值房內几位阁臣看向严嵩的眼神愈发复杂。
徐阶垂目整理文书,仿佛未闻;吕本捋须点头,似有所悟;其余属官则交换著眼神,暗道还是阁老明了圣心,这么快就献上了青词。
消息如长了翅膀。
严阁老的青词得了“御笔亲善”——这信號在朝堂上再明显不过。
各部院衙门的官员们都“领悟”了圣意。
请罪疏之外,又一波青词潮涌向西苑。
《颂圣德广被疏》《赞天恩浩荡赋》《贺仁政泽民表》……题虽各异,核心却一:盛讚仁德。
官员们搜肠刮肚,將毕生所学都倾注在这片颂声里。
有人甚至重金聘请翰林院的才子代笔,只求文章能入天眼。
值房內,烛火常明至深夜。
官员们低声討论著用典,老臣们捻须推敲著措辞,连那些素来鄙夷青词的言官,此刻也不得不提起笔——风向如此,逆之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