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四海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他那一手织布的手艺。

他十三岁跟著师父学织布，学了七年才出师。出师的时候，师父拍著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手稳心细，將来一定能吃这碗饭。

果然，他吃了一辈子。

在羊尾巴胡同，他就是手艺最好的那个人。別人家的布，一匹能卖五十文，他的布，能卖七十文。因为他织出来的，纹路均匀，手感柔软，连大户人家的管事，都指名要他的货。

他靠著这门手艺，养活了一家老小，还带出了六个徒弟。街坊们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叫一声“钱师傅“。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陆渊的机器布，比他织的又快又便宜。他的布，卖不出去了。他的徒弟，走了四个。剩下两个，一个是他侄子，跑不了。另一个，是个老实巴交的憨货，没地方去。

钱四海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比谁都慌。

他不是不知道，靠手工织布，已经没活路了。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他苦练了几十年的手艺，说不值钱就不值钱了？凭什么那些进了技校的毛头小子，学了几个月，就能操著机器，干他十个人的活？

他不服。

但不服又能怎么样？

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了。他侄子钱二虎，前几天偷偷跟他说，婶子在背地里哭了好几回了。

“叔，咱家再这么下去，真的撑不住了。我听说那个技校，还在招人。要不……“

“你给我闭嘴！“钱四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姓钱的，饿死也不进那个门！“

钱二虎不敢再说了。

可钱四海自己，也熬不住了。

这天晚上，他正坐在织机前发呆，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谁？“

“钱师傅，是我，王老实。“

钱四海愣了一下。王老实？那个窝囊废？他儿子都跑去给陆扒皮当狗了，他还有脸来？

他沉著脸去开了门，看到王老实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崭新的蓝色短褂。

钱四海的眼珠子一下就定住了。

那件褂子，料子厚实，针脚齐整，顏色也鲜亮。一看就不是手工缝的，是“大乾製造“的成衣。

“你穿这个来找我，是成心膈应我呢？“钱四海的脸拉了下来。

“钱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王老实搓了搓手，“我就是来跟你说几句话。“

“有屁快放。“

王老实深吸了一口气：“钱师傅，我前两天，偷偷去技校看了一趟。“

钱四海的眉毛一挑：“看什么？看你那不孝子？“

“是。“王老实没有否认，“我看到了小栓。他在那边过得……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但最让我吃惊的不是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钱师傅，我看见我儿子，坐在那儿，跟他的同伴们，討论什么齿轮、轴承、蒸汽压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混日子。他是真的学到了东西。他眼睛里的那个光……我这辈子，都没在他脸上见过。“

钱四海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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