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 章 梅下剑,月下人 名柯:当文豪的我其实是大科学家
但林染不在乎,一个人坐在廊道的栏杆上,晃著双腿,吹著晚风。
和叶还在书房看书。
她已经给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晚上在静华阿姨这里住,有池波静华在,夫妻俩倒也不担心自己女儿。
池波静华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看著廊道上一个人发呆的林染,原地站了会,才出声道:“刚喝了酒,小心著凉。”
喝了酒的人最怕风吹,风一吹酒劲就往上涌,轻则头晕,重则著凉。
林染转过头,很兴奋的招了招手:“老师,快来看,有萤火虫唉!”
池波静华微微一怔。
二月天,还在正月里,哪来的萤火虫?
她抬腿走过去,顺著林染手指的方向望向院子角落的那几株梅树。
月色清朗,梅影横斜,就在最低的那根枝丫下方,几点暖黄色的小光点在夜色中缓缓飞舞,忽明忽暗,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星子在草丛里。
池波静华清冷的眸子里也带著一丝异彩。
她也是第一次在冬天见到萤火虫。
活了四十年,见过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萤火、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但冬天和萤火虫的组合,她確实是头一回遇到。
“这应该是黄缘短角窗萤。”
林染在旁边喃喃道:“是少数几种能在冬天起飞的萤火虫,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田埂上到处都是,冬天倒是少见,没想到大阪也有。”
池波静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那几点暖黄色的光在梅树下盘旋。
萤火虫飞得很慢,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跳完一支舞,每一次明灭之间都隔著一小段让人屏息的黑暗,然后又在另一个角落亮起来,告诉你它还在。
林染坐在栏杆上,偏头看著池波静华的侧脸,忽然开口:“老师,能不能求您件事?”
池波静华收回目光,转头看他。
少年靠在柱子上,侧脸被月光和廊灯映出明暗交错的轮廓,酒意把他的眼神搅得有几分迷濛,但不像是醉到不省人事的样子。
“说。”
“我想看您舞一次剑。”
池波静华斜他一眼,带著点那种“我看你小子是有点飘了”的意味深长。
“咳咳。”
林染赶紧正色:“我的意思是,拜师这些天,还没好好欣赏过老师练剑的风姿,明天就要回去了,想临行前认真观摩学习一回,以后在家也好照著练。”
这个理由找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老师给学生演示剑术,天经地义。
池波静华没说话,转头继续欣赏萤火虫。
林染喝了酒,胆子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圈,这会儿索性耍起无赖来:“老师,学生明天就要回东都了,就这么一个心愿,您就不能答应我一次吗?”
池波静华还是没搭理他,转身进了屋。
林染看著那道清冷的背影消失在拉门后面,长长地嘆了口气,重新靠回柱子上,把两条腿掛到栏杆外面晃荡起来。
萤火虫还在梅花树下飞,三两只,忽明忽暗,月亮悬在中天,圆倒是圆,只是被云遮了一小块边角。
他抬起头看著那轮月亮,发起了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酒的余劲在血管里微微发著热,许多念头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地闪著。
新书写完了,明天就要回去了,大阪这趟来得值不值?
值。
拜了个老师,收了个弟子,写了本书,桩桩件件都像是被谁安排好了似的,一件不落地全经歷了。
唯独有一件事,想求却求不来。
算了。
林染晃了晃脑袋,正要撑著柱子站起来回屋睡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池波静华站在廊道里,换了一身雪白道袍,腰间束著一条银色的带子,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手里拎著一把剑。
不是平时教学用的那把木剑,而是一柄真正的剑,剑鞘是深黑色的。
林染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不过池波静华没有看他,而是自顾自地走到院子中央,在那几株梅树之间站定,几粒暖黄的光点绕著她的衣摆打转,像是被什么吸引过来似的。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著他,站在月光与梅影交织的空地上。
“只此一次。”
她说完,右手握住剑柄。
拔剑。
没有剑光如匹练,没有龙吟虎啸,就是一把剑被拔出鞘的声音,极轻、极脆。
林染下意识打了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怎么感觉要砍他头上的样子呢?
池波静华没管他的反应,右手持剑,左手將剑鞘放在石桌上,然后微微侧身,剑尖缓缓抬起,与肩平齐。
起手式。
然后,剑动了
林染坐在廊道的栏杆上,嘴巴微微张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子里那道白色的身影,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呼出一口白气会搅碎眼前的画面。
她的人比剑更冷,她的剑比月光更清。
“剑道,初学练形,再学练意,最后练心。形是招式,意是节奏,心是决断。”
林染现在看不出来她的形在哪里、意在哪里、心在哪里。
他只能看到一柄剑在月光下活著,像一条银色的游龙在她掌中翻飞,而她就是驾驭这条龙的人,从容而篤定,遗世而独立。
一剑刺出,梅枝轻颤。
一剑收回,落英繽纷。
小男人感觉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愿时间停止在此刻。
愿月亮永远不落。
愿这个在月色下舞剑的女子,永远这样自在地舞下去。
剑舞到最后一式,池波静华身形一顿,剑尖停在半空中,恰好接住了一片从枝头飘落的梅花,花瓣贴在剑锋上,被剑气震得微微发颤。
她收剑,还鞘,动作行云流水。
长剑入鞘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號落在纸上,宣告一首绝句的终结。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萤火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远了,只有月光还安静地铺满一地。
林染坐在栏杆上,一动不动。
池波静华转过身,走到廊道前,抬起头看著这个已经完全呆住的学生,眉梢微微挑起。
“看够了?”
林染张了张嘴,发出一个不太像人声的音节,然后猛地闭上嘴,用力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看够了?怎么可能看够,这种画面看一辈子都不够。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林染感嘆道:“老师,在我看来,您完全不比人家弱。”
夸得很好。
池波静华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瞬,可能是因为刚舞过剑,她没有往日的端庄拘束,抬手撑著栏杆,一纵身便坐了上来,和林染並肩坐在廊下,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长剑横放在膝上,她的手隨意地搭在剑鞘上,修长的双腿悬在栏杆外,轻轻晃著。
习武之人,不拘小节。
坐了一会儿,池波静华开口教学道:“刚才那一路剑,有几个关键的地方你要记住,起手式剑尖的指向决定了整路剑势的走势,不能太低,太低则泄;也不能太高,太高则浮。”
林染偏过头看著她。
月色下,几缕碎发从玉簪里逃出来,贴在她柔美的鬢角。
“中段第三式是转守为攻的枢纽。手腕要松,剑柄不能握得太死,力道从腰发,经肩过肘,最后到腕。”
“最后收势的那一剑,最难的不是出剑,是收剑,出剑靠的是劲,收剑靠的是意,意不到,剑就散;意过了,剑就僵。”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看向林染,发现他正盯著自己发呆,便抬起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剑客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都记住了?”
林染老实摇头:“没记住。”
池波静华收回手,语气平淡:“那就回去再练。”
林染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开口:
“老师。”
“嗯。”
“我能喜欢你吗?”
池波静华面不改色,声音清冷如常:“你喜欢我,是你的事,反正我不会喜欢你。”
林染洒然一笑:“没关係,这就足够了。”
这是他前世今生两辈子,第一次去主动追求一个人,结果还被人乾脆利落的拒绝了。
她在告诉他,你喜欢我,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的自由,但我也保留我的自由——不喜欢你的自由。
这两个自由之间,是一条清清楚楚的界限。
但划完这条线之后,她没有站起来走人,没有用行动告诉他“离我远一点”,她还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保持著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晃著腿,看著月亮。
她拒绝了他,却没有推开他。
林染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了。
池波静华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月色无言,梅影轻摇。
老师学生,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並肩坐在廊下,晃著双腿。
“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九点半。”
“早餐想吃什么?”
“老师做的,学生都喜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