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收尸人的夜班:一个物件的编號 腐梦美利坚:我拼装尸骸直面疯狂
他看著那只手靠近。
手背上血管凸起,皮肤因为失温呈现出青紫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指尖还在滴落著黏稠的液体。
那只手最终触碰到了林錚手腕处的防护服面料。
冰凉。
黏腻的触感即使隔著橡胶手套和防护服,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是一种不属於活人的、渗入骨髓的冰冷。
男人的手指收拢,抓住了林錚的袖口。
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錚护目镜后的眼睛,嘴唇翕动得更快了。
嘶哑的声音终於连贯起来,虽然微弱,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恳求。
“……针……”
他喘著气,喉咙里的咕嚕声干扰著发音。
“再……给我……一针……”
“求……求你……”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再来一针……就一针……让我……舒服点……”
“一针……就一针……”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又迅速凝聚,牢牢锁住林錚,瞳孔里映出仓库顶棚裂缝漏下的、惨白暗淡的天光,以及林錚白色防护服模糊的倒影。
林錚看著他。
口罩隔绝了他的呼吸声,护目镜遮挡了他眼神的细微变化。
几秒钟后。
他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男人抓住他袖口的手上。
没有用力挣脱,只是用平稳的力道,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將男人紧攥的手指掰开。
男人的手指抵抗了一下,隨即无力地鬆脱。
他的手垂落下去,落在浸血的纸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林錚收回手。
他从工具箱里又拿出一张新的消毒湿巾。
他先仔细擦拭自己刚刚被男人抓过的袖口位置,反覆擦拭,直到白色面料上不再有任何污渍残留。
然后,他拉过男人那只垂落的手,用湿巾擦拭他的手背、手心、指缝。
湿巾迅速染上红黑相间的污色。
男人没有反应,他的手任由林錚摆布,眼睛依然睁著,看著头顶某处虚空,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微弱地重复著:“针……一针……”
林錚擦完,將脏湿巾扔进医疗废物袋。
仓库里传来一些响动,金属碰撞声,低沉的指令声,还有那个男人偶尔发出的、微弱的呛咳和呻吟。
过了一会儿,同事拿著裹尸袋来了,林錚上前去帮忙將那名男子装进去,即便他还没有完全死亡。
裹尸袋里的脸灰败,毫无生气。
林錚回到自己的车边。
他打开后备箱。
里面有一个专用的、带锁的医疗废物周转箱。
他打开箱盖,將那个装了用过的手套、湿巾等物的黄色医疗废物袋放进去,然后是工具箱里另一个小袋,里面是可能被污染的採样工具包装。
锁好周转箱。
然后他开始脱卸自己的防护装备。
顺序和穿戴时相反。
先摘掉护目镜,用酒精棉片擦拭镜片內外侧,放入一个乾净的塑胶袋。
然后解开防护服拉链,小心地將防护服由內向外捲起,脱掉,同样放入塑胶袋。
接著摘掉外层手套,翻面,扔进另一个小的废物袋。
最后摘掉口罩,也放入废物袋。
他里面还穿著自己的衣服。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穿透了单薄的工装夹克。
他从车里拿出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挤了一大坨在手心。
他仔细揉搓双手的每一个部位:手心,手背,指缝,指尖,指甲周围,手腕,甚至向上到小臂。
揉搓了至少一分钟,直到洗手液完全挥发,皮肤感到微微的紧绷和乾燥,以及酒精残留带来的凉意。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厢內相对封闭的空间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丝从外面带进来的、若有若无的、混合著灰尘和化学製剂的气味。
他发动了车子。
但没有立刻开走。
他静静地坐了几分钟,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著对面仓库斑驳的铁皮墙面。
路灯將墙面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墙上用喷漆涂鸦著一些无法辨认的符號和脏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厌恶,没有怜悯,没有疲惫,也没有解脱。
他刚刚完成的,只是一项普通的、重复过无数次的程序性工作。
开车驶出工业区,回到相对明亮一些的城市街道。
车流依然稀疏,但路灯明亮了许多,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快餐店的招牌还亮著刺眼的光,街边是无数凌乱搭建著的帐篷,还有流浪汉在生火取暖。
林錚的车子驶过一座横跨在漆黑河流上的大桥。
桥下的河水缓慢流淌,水面倒映著两岸高楼闪烁的霓虹灯光,那些绚丽的色彩——红色、蓝色、紫色、绿色——在水波中扭曲、破碎、重组,形成一片迷离而虚幻的光斑。
林錚的目光扫过河面,隨即回到前方路面。
车载收音机一直开著,音量调得很低。
此刻正好播完一段新闻,开始播放音乐。
是一首当前流行的、节奏轻快的情歌。
年轻女歌手用甜美清澈的嗓音唱著关於夏日邂逅、怦然心动和永恆誓言的歌词。
鼓点清晰,旋律朗朗上口。
歌声在车厢內流淌,填补了引擎声之外的寂静。
林錚听著。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再次隱隱约约地飘了过来。
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找到自己的固定车位,倒车入库,拉手剎,熄火。
引擎的震动和收音机里的歌声一同消失。
车厢內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停车场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再次响起,规律,平稳,渐行渐远。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金属门缓缓合拢,將他的身影,连同停车场里那片昏黄的光线和永恆的消毒水气味,一同关在了里面。
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地下办公室。
又一个夜班,开始了。
表格上的一个编號,从“待处理”变成了“已完结”。
而城市在窗外继续呼吸,沉睡,或者甦醒。
下一个编號,已经在某个未知的角落,等待著被填写,被处理,被归档。
电梯停下,门打开。
走廊里亮著惨白的日光灯,寂静无声。
林錚走了出去,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
他走向那扇熟悉的、標著“助理办公室”的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噠。
门开了。
里面是整齐的办公桌,文件柜,以及掛在衣架上的、那件浆洗得挺括的白大褂。
夜晚,还很漫长。
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他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將门外的世界,暂时隔绝。
现在,只剩下这个房间,这些器物,以及即將开始的、下一轮工作的准备。
一个普通的夜晚。
一个普通的收尸人。
一次普通的夜班任务。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