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樟城辰晴五金厂的会议室里正热气腾腾。长条桌被各类文件铺满，最显眼的是一份红色封面的《企业改制可行性报告》，封面上“辰晴精密製造有限公司”的字样用粗体字標註，旁边还压著一枚临时刻制的印章印模。林辰指尖夹著半截香菸，烟雾在他眼前繚绕，却丝毫没影响他盯著墙上投影的財务数据——1987年全年净利润突破800万元，较上年增长120%，其中精密轴承產品占比达75%。

“五金厂这个名號，已经配不上咱们的產品了。”林辰掐灭菸头，指了指投影幕布上的產品抽检报告，“上个月送样到上海精密机械研究所检测，咱们的轴承耐磨寿命达到12万小时，远超行业平均的8万小时，已经达到国际二类標准。再叫五金厂，客户只会把咱们和那些生產农具配件的小作坊归为一类。”

坐在对面的苏晴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翻开面前的商標註册受理通知书。淡蓝色的公文纸上，“辰晴精工”四个艺术字的商標图样清晰可见，註册类別涵盖了精密机械配件、轴承、工具机附件等8个大类。“我已经諮询过省商標局的李科长，这个商標名称没有近似衝突，预计六个月內就能拿到註册证。”她顿了顿，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iso9001质量体系认证的諮询合同，我找的是上海那家有外资认证资质的机构，他们承诺三个月內完成体系搭建，半年內通过认证。”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声。技术部老王摩挲著手里的轴承样品，脸上满是自豪：“咱们的技术確实够格，上次给广州汽车集团送样，他们的德国工程师都竖大拇指，说比他们之前用的台湾货精度还高。就是这认证费用不便宜吧？”苏晴闻言报出一串数字：“諮询费加认证费总共8万元，虽然占了这个月净利润的4%，但通过认证后，咱们就能进入外资企业的供应商名录，这笔投入值当。”

林辰看出了部分老员工的顾虑，这些跟著他从农具厂出来的老伙计，对“公司”“体系”这些新名词还不太適应。他起身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取出一本泛黄的相册，翻开第一页——那是1978年辰晴五金厂刚成立时的照片，破旧的厂房里摆著两台二手工具机，十几个员工穿著打补丁的工装合影。“咱们创业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能按时发工资。”他指著照片里年轻的自己和苏晴，“现在咱们有了三家工厂，產品卖到了广州、上海，下一步要卖到国外去。要走出去，就得有个像样的名头，有套规范的规矩，不然人家外资企业根本不跟咱们合作。”

这番话让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老刘想起上个月给一家外资家电厂送货时的遭遇，对方拿著检测报告反覆核对，就因为厂名里有“五金”两个字，硬是多花了三天时间验证產品质量。“林总说得对，上次我去送轴承，人家採购经理直接问『你们是做小五金的，怎么会生產精密轴承』，当时我脸都红了。”他拍著桌子表態，“我支持改制，以后咱们就是正规的大公司了！”

会议结束后，改制工作正式启动，林辰和苏晴兵分两路：林辰负责技术体系梳理和新厂名掛牌筹备，苏晴则牵头对接工商、税务部门，处理股权量化和资质变更手续。苏晴带著財务部的小张连续一周泡在市工商局，光是公司章程就修改了七遍。当她拿著修改后的章程回到公司时，正好撞见林辰在车间给工人们演示新的质量检测流程。

车间里新安装的检测设备前围满了人，林辰手里拿著一枚轴承，正对著显微镜调整参数：“以后咱们每一批產品都要经过三道检测，第一道尺寸精度检测，用这个电子千分尺，误差不能超过0.005毫米；第二道耐磨测试，要在模擬工况下运转1000小时；第三道防锈测试，要经过72小时盐雾试验。这三道关过不了，一律不能出厂。”他身后的墙上，新贴的《质量管控细则》足足有两米长，每一条都標註著责任人和考核標准。

“工商那边有进展了。”苏晴递过来一杯热茶，声音里带著疲惫却难掩兴奋，“咱们的註册资本定在500万元，其中你的技术入股占40%，我的资金和管理入股占30%，剩下的30%分给核心员工和老股东。李局长说咱们这种技术型企业改制，还能享受两年的所得税减半政策。”林辰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才发现她为了赶章程，连手套都没戴。“先去休息会儿，剩下的事明天再弄。”他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办公室推，“我已经让食堂燉了薑汤，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苏晴却固执地从包里拿出股权分配方案：“我把咱们创业以来的利润分配记录都整理好了，老王跟著咱们干了十年，技术入股给5%；老刘负责车间调度八年，给3%；还有无锡和东莞分公司的骨干，也都按照贡献大小定了比例。”她指著方案里的备註，“这些股权都是实股，年底能分红，离职后也能按照市场价转让，这样才能把核心人才留住。”林辰看著方案上密密麻麻的標註，每一个员工的入职时间、贡献事跡都写得清清楚楚，心里一阵暖流涌动。

股权分配方案在员工大会上公布时，整个食堂沸腾了。老王拿著自己的股权证书，手指都在发抖：“我一个农村出来的老技工，也能当公司股东了？”老刘更是激动得当场落泪，他想起当年工厂资金困难时，自己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员工发工资，如今终於有了回报。林辰站在台上，看著台下喜极而泣的老员工，大声说道：“辰晴不是我和苏晴两个人的，是咱们所有人的。以后公司赚了钱，大家一起分；公司发展好了，大家都有奔头！”

就在改制工作紧锣密鼓推进时，银行的张行长主动找上门来。办公室里，张行长看著桌上的iso9001认证进度表，又翻了翻分公司的財务报表，频频点头：“林总、苏总，你们这两年的发展我们都看在眼里，三家工厂齐头並进，净利润年年翻倍，这样的企业在樟城找不出第二家。”他放下报表，语气诚恳，“我们总行刚下来政策，给优质製造企业提供专项授信，我给你们申请了300万元的额度，年利率只要6.5%，比普通贷款低两个百分点。”

苏晴眼睛一亮，她正愁研发高端汽车轴承的资金缺口。之前德国工程师建议引进一套先进的热处理设备，报价正好是300万元，有了这笔贷款，就能立刻启动採购。“张行长，这笔贷款我们確实需要，但我们得明確还款计划。”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资金使用方案，“这300万元主要用於採购热处理设备，预计投產后能提高轴承硬度20%，年產量增加50万套，按照现在的利润率，一年就能还清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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