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结束，两人各自起身。

霍南琛回他的诊室，林西离则重新回到那棵龙眼树下，又拿出了那本厚重的专业书。

阳光，树影，书页，等待。

下午两点，龙眼树下等待的病人们开始陆续起身，朝著旧楼二楼走去。

林西离合上书，將那份属於专业领域的寧静暂时收起，重新融入求医问药的人流中。

队伍在诊室里面的一个小房间测碘室，排开。

比起上午，下午的人似乎少了一些。

林西离安静地站在队伍中，看著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脸上带著或期待或茫然的表情。

轮到她时，张医生坐在里面，小房间狭窄。

靠墙的地方摆放著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仪器，连接著电脑屏幕。

仪器的前端有一个类似托架的弧形结构。

“来，坐这儿。”张医生示意她坐在仪器前的椅子上，“脖子儘量伸出来，贴近这个探测器，保持不动，大概两分钟就好。”

林西离依言照做，微微仰起头，將脖颈暴露在那个冰凉的弧形探测器下。

她儘量放鬆身体，保持固定的姿势，眼睛看著对面洁白的墙壁，心里默数著时间。

仪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声，电脑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在不断跳动。

张医生看著屏幕上的数据，开口道：“好了。”

林西离立刻放鬆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忍不住问道：“张医生，怎么样？”

张界看著报告单，平和地解释：“3小时的摄碘率，58%，这个数值还不错，你的甲状腺对碘的吸收能力是有的。”

58%？

林西离的心提了一下，她记得霍南琛说过，需要高於60%才行。

张界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接著解释道：“不过，这只是一个初步参考，最终还是要看明天早上的24小时摄碘率。那个数值更稳定，也更准確。明天早上你过来，就直接找我测就行。”

原来如此。

林西离微微鬆了口气，只要还有希望就好。

“谢谢张医生。”她道了谢，起身离开了小房间。

走出测碘室，她下意识地朝霍南琛的诊位看了一眼。

他那边正有病人，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坐在他对面，正低声诉说著。

“……霍医生，我就是全身疼，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疼，就是没力气，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其他倒也没什么特別的……”

林西离的脚步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全身疼、无力？

她了解到的甲亢典型症状是心慌、手抖、怕热、多汗、易怒等等。

倒是没听说过以全身疼为主要表现的。

还能根据这个表现精准来找他看甲状腺，看来这里的乡民还是挺信任他的医术。

她站在不远处，没有刻意靠近，能听到霍南琛清冷而耐心的声音。

他正向那位妇女，同样系统性地介绍著甲亢的两种主流治疗方案——长期药物治疗和一次性碘131治疗。

他讲得很清楚，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没有刻意倾向任何一种，將选择权完全交给了病人自己。

“医生，我选碘131！”

一个声音洪亮的大姐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我都吃了五年药了，反反覆覆，人都吃烦了，我们村有个嫂子，以前也是甲亢，就是在你们这儿做的碘131，现在好了，人去年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健康得很，我就信这个！”

后面旁边几位病人开始纷纷附和起来。

“对对，我也听说这里看这个好！”

“长痛不如短痛，我也选碘131！”

“吃药太磨人了，我也想做一次性的！”

林西离静静地听著，感触良多。

她想起自己当初的犹豫和恐惧，再看看这些义无反顾选择捷径的病友。

忽然觉得，在確切的疗效和口碑面前，那2%的风险，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霍南琛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同样地为每个人详细交代接下来的注意事项。

停药、忌碘、等待测摄碘率……

林西离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诊室，下楼，重新回到了那棵龙眼树下。

58%的3小时摄碘率，明天，24小时后的那个数值，才是真正的判决。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旧楼二楼的诊室门口。

那个男人此刻正在里面，履行著他作为医生的职责。

她作为他的病人，也作为他法律上的妻子，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