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两人並排躺在床上。

黑暗中，林西离背对著他，身体僵硬，毫无睡意。

终於，他开口，“聚餐的时候，是不是见到奶奶了？”

奶奶回香江市，还打了电话让他出来吃饭，因今天有研討会拒绝了，而林西离今晚请同事吃饭，正好在同家餐馆。

林西离的身体不由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依旧背对著他。

“霍南琛，我知道，在这一场婚姻开始的时候，我们就界限分明，一开始，我也从来没想过，能从这场婚姻里得到爱。”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很自私，我控制不住爱上了你。”

“我不只想要你对我的好，还想你爱我。”

“可是今天碰到奶奶，我才发现，我对於你的过去，一无所知。”

她转过身，在黑暗中望向他的方向，儘管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来自霍家，千年世家的霍家，陆局是你大嫂，这些，你为什么要瞒著我？”

霍南琛在黑暗中静静地听著她的倾诉和质问，没有打断。

直到她说完，他没有否认，“没错。”

他承认得像卸下重负般的平静，也带著深藏的痛楚。

“以前，我的身份確实是那个千年世家霍家的后代子孙，陆清姝，是我兄嫂。”

他语气加重些，“但是，我从没让她在工作上给过你任何特殊关照或便利，你的转正，你的成绩，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与霍家无关。”

“寧玉，你还记得吧。”

“我当时对你说，只是两家父母安排的婚姻，其实我们两家是世交。”

“五年前，她有自己喜欢的人，跑来要跟我解除婚约，我没有同意。”

“她情绪激动，结果……”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她从三楼咖啡厅跳了下去，满身是血，她活了下来，但再也不爱笑了，是我害了她。”

“后来，婚约取消了。”

“但我父亲很快又给我安排了新的名门闺秀让我挑选联姻。”

“那时候，我其实也麻木了，世家子弟的婚姻从来就没有自主权，或许隨便接受一份，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好。”

“可是，我会想到我母亲，会想到寧玉，我害了母亲，也害了寧玉。”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起来，“我母亲当年跟我父亲並不互相喜欢，但还是像要完成任务一样生下我和兄长，遵守著霍家森严的规矩。”

“我七岁那年在街头遇到一位自由艺术家，我很喜欢他的作品，並让家里请回来教我作画。”

“或许因为他，母亲骨子里自由的灵魂再次得到释放，他们两个人相爱了。”

林西离屏住了呼吸。

“那时候我发现，母亲的笑容又变得跟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录像里一样，阳光明媚。”

“她想要离婚，但霍家家规，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那个艺术家，在两大家族的威严和胁迫下，出了国，具体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后来没多久，我母亲就自杀了，她留下的遗书，只有一句话：我终於可以寻找自己的爱情了。”

“有时候我曾在想，要是我没有非要请回那位艺术家，我的母亲是不是至少现在还活著。”

巨大的悲伤和压抑感，如同潮水般瀰漫在黑暗的臥室里。

林西离的心臟被狠狠揪住，原来奶奶说的那句“没有离婚，只有丧偶”是真的，但背后又承载著怎样血淋淋的悲剧。

“后来五年前，寧玉因为我不肯退婚，她为了对抗那桩婚姻，以跳楼的方式，我看著她倒在血泊中。”

“我在想要是我早点放弃霍家身份退婚，她也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霍南琛的声音带著后怕的颤抖，“我怕悲剧重演，我再也无法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

“不接受的代价就是放弃霍家身份，放弃霍家的所有继承权、权力、地位、名誉，净身出户，彻底脱离家族。”

“也包括寧玉后来和她喜欢的人结了婚，也必须承担这些，霍家寧家都不会再给予她任何庇护。”

“霍家家规，身份一旦放弃，族谱除名，永远不能入霍家祖坟和祠堂，享受霍家带来的任何一切，所以我没再提起，是因为我觉得没了这个身份，其实挺好的。”

林西离彻底震惊了。

她一直以为，只有像她所在的林家这种需要攀附的所谓豪门，才会將子女的婚姻当作捆绑利益的工具。

却没想到，像霍家这样的顶级千年世家也需要，其內部的规矩和束缚，更是严苛到吃人的地步。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她的脑海，让她脱口而出。

“所以，所以第一次，我说可以配合履行夫妻义务，你拒绝了。”

“第二次你说水到渠成就好，你不仅仅是知道我当时不爱你，是不是也做好了准备。”

“如果以后，我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或者我想离婚了，你就会选择离婚，放我自由？”

霍南琛坦白的回：“嗯，我常对你说，个人的价值，应该凌驾於婚姻之上，婚姻不该是束缚和牢笼。”

“你本身就是很有能力、很优秀的人，我不希望你因为任何原因，包括一场婚姻，而失去追求自我价值的自由和勇气。”

原来，他当时也是跟她一样逃离家族，到荔乡小镇疗愈伤口的，若她需要自由，他也会放她离去。

他明明也一身伤痕，却还是对她张开怀抱，给予她温暖。

林西离躺在黑暗中，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转过身，在黑暗中紧紧抱住了他那颤抖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