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故人陆续凋零 我爷爷是道士皇帝
在內侍的引导下,朱翊钧走进了冯保的臥室。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著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內光线昏暗,只在床头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
床上,冯保静静地躺著,盖著厚厚的锦被,然而那被子下身体的轮廓,却瘦削得令人心惊。
他原本富態的脸庞此刻深深凹陷下去,皮肤蜡黄,布满皱纹,紧紧贴著骨骼,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无神,茫然地望著帐顶。
听到脚步声,尤其是那不同於常人的、沉稳而威严的步履,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著似乎想要起身。
“是……是陛下吗?”他的声音极其微弱,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朱翊钧快步走到床前,伸手轻轻按住了他试图抬起的肩膀:“大伴,是朕。你躺著,不必多礼。”
触手之处,儘是硌人的骨头……
冯保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想要看清皇帝的面容,可惜他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凭藉声音和模糊的轮廓来確认。
他枯瘦的手从被子里颤巍巍地伸出来,朱翊钧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冷、乾瘪的手。
“陛下……老奴……老奴终於等到您了……”
“奴婢已老態龙钟,陛下风采依旧……”
冯保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却显得格外淒凉:“能在此时见到陛下……老奴……死也瞑目了……”
他喘息了几下,积攒著微弱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陛下,老奴这一生,能伺候陛下,是……是老奴天大的福分。“
“陛下天纵奇才,老奴还记得,当年陛下才十几岁,登基不久,便能……便能洞察秋毫,在朝堂之上,面对那些……那些老谋深算的阁老、言官,从容不迫,一步步……一步步將权柄牢牢握在手中……”
“大明在陛下手里,海內宴然,物阜民丰,开疆拓土……老奴……老奴虽在宫外,也……也与有荣焉……”
这些话,带著奉承,却也未必全然是虚言。
冯保是亲眼看著朱翊钧如何从一个少年天子,逐渐成长为一位乾纲独断的帝王。
他参与了过程,並且给予了朱翊钧足够的忠诚与帮助,即便在朱翊钧登基之初,他的私心大於公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握著朱翊钧的手也渐渐失去了力气。
朱翊钧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看著这个陪伴了他大半生“僕人”,生命的气息一点点从他那枯瘦的躯体中流逝。
终於,冯保的胸膛停止了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依旧茫然地睁著,却已映不出任何影像。
房间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
朱翊钧缓缓地、轻轻地將冯保已经冰冷的手放回被子里,又伸出手,替他合上了未能瞑目的双眼……
他站起身,默默地注视著床榻上那具形容枯槁的遗体,心中百感交集。
张居正,高拱,海瑞,胡宗宪、张四维…………
而今是冯保,还有远在倭国、生死一线的戚继光……
这些曾经在他生命和朝堂中占据重要位置的人,正一个个离他而去。
“故人……陆续凋零……”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萧索与孤独。
他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臥室。
刚走出房门,一阵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著冰凉的湿意。
朱翊钧抬起头,只见不知何时,天空中竟已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雪花很大,如同鹅毛般,静謐而迅速地覆盖著屋檐、庭院、枯枝,將整个世界染上一层素白。
这场雪,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浩大。
朱翊钧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著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
他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他转头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陈矩感嘆道:“这场雪,下得好大啊……”
陈矩躬身回应:“是啊,皇爷。”
“让朕想起了当年……朕还年幼时,奉世宗皇帝的旨意,陪同父皇,去太庙告祭列祖列宗那天……那天,也是下了好大一场雪,就像今天一样……”
那一天的雪,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也覆盖了他一步步走向权力巔峰的起点。
如今,雪依旧,紫禁城依旧,而身边的人,却已换了一茬又一茬,故旧零落,知交半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