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9章 潜舟 晋成空
这个男人的眼中,燃烧著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火焰,那是足以將整个天下都纳入棋盘的野心与自信。
王猛迎著他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苻健占据关中,外示宽仁,內蓄甲兵,虎狼之心,昭然若揭。”
“慕容俊跨据辽东,坐拥鲜卑铁骑,却少远谋,不过一隅之霸。”
“江南的褚蒜子临朝,晋室空有衣冠正统,武备却早已衰颓不堪。”
他的指节,在粗糙的木案上,轻轻叩击著,仿佛那不是木案,而是一整幅天下舆图。
“三郎常言『知天命』。”
他逼视著薛渭,一字一句地问。
“敢问渭公,自处之道,究竟为何?”
薛渭搁下手中的册子,迎著他锐利的目光。
“广积粮。”
“高筑墙。”
“缓称王。”
九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坦言,中原混战未止,群雄並起,此刻谁冒头,谁就是眾矢之的。
闻喜要做的,不是爭一时之长短。
而是要像一条深潜的巨舟,隱藏在波涛之下,积蓄力量。
静静等待天下英雄相互廝杀,耗尽元气。
等待天下百姓,对所有的战爭与杀戮都感到疲敝绝望。
到那时,再浮出水面。
王猛听完,先是愣住,隨即,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畅快淋漓,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好一个缓称王!”
他抚掌而嘆,看向薛渭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找到同类的欣赏与激动。
“王猛愿在此地,留居半年。”
“看看三郎这『赤帝子』,究竟是真命天子,还是只能掀起一时风浪的乱世梟雄。”
临別之际,王猛忽然转身,对著院中的一名禁卫军校尉下令。
“传令下去,三郎麾下夜鷺军、禁卫军,尽换朱红战旗。”
那校尉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薛渭。
王猛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赤者,汉家正色。”
“亦是这乱世之中,最醒目的標记。”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河东,有一支不一样的兵马。”
当夜。
王猛没有回薛渭为他安排的住处。
他独自一人,骑著马,来到了城西的裴家老宅门前。
宅邸门前冷落,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门房拦住了他,一脸谦卑的惶恐。
“我家主人……族长他老人家犯了旧疾,早已昏睡多时,实在不便见客。”
王猛没有强闯。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墙外,目光穿过窗纸,落在那间漆黑的臥房之上。
他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是裴令臥於胡床之上的身影。
一切都寂静无声。
然而,王猛的嘴角,却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看到,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身影,有一只手垂在榻边。
那只手的手指,正对著地面,以一种极富韵律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地叩击著。
那不是无意识的抽搐。
那是《庄子·逍遥游》的节拍。
装疯卖傻。
王猛在心中冷笑一声。
装疯,能挡得住三百步外洞穿铁甲的玄甲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