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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方洞天当中,最为庞大的岛屿陆地所在。

远远望去,山峦叠嶂,林木遮天,连绵起伏间竟也不逊於外界的一方山野地界。

不同於那些散布在汪洋中的小岛礁石,此地山势高耸,最高处的一座主峰直入云中,隱约可见峰顶白练穿云而下。

水声如雷,震盪迴响在四周密林当中,经久不息。

瀑布下方是一方深不见底的碧潭。

內里潭水本应澄澈如玉,可此刻,那原本的碧色却已被一层淡淡的血色所浸染。

潭面上浮著层层叠叠的血沫,在天光映照下泛出几分令人不適的猩红。

而在那血色漫漫的水面中央,正有一条足有七八丈长的庞大鱼躯仰面翻浮在波涛之间。

此物形似鲤,却生有四爪。

头顶隱隱有一处凸起,似是將生未生的角骨。

周身覆满了青金色的鳞甲,即便此刻已然气绝身死,那鳞甲上的光泽仍旧灿灿如金,在血水与天光的交映下,折射出一种近乎瑰丽的辉色。

赫然是龙鱼!

若是放在外界的汪洋大海当中,这般龙鱼便已算得上是一方水域的霸主了。

且其头顶那处角骨的隆起表明,此物距离化蛟已然不远。

假以时日,若是当真叫它跃过了那道飞瀑,蜕去鱼身化为蛟,那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只可惜,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

潭边的一块青石上,澹臺晟负手而立。

一袭玄青色宽袍上不染半点水渍,面容冷峻如常。

两鬢的霜白在飞瀑水雾的映照下更显苍凉,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锋芒內敛又外溢,叫人不敢直视。

身后的碧色玄光已经收敛了大半,只余一层极薄的光晕笼在体表,如水波微澜,將那从头到尾不停飞溅而来的水珠尽数隔绝在外。

目光淡淡扫了眼潭中龙鱼尸首,便是翻手取出白珠。

真炁一催,那缕从龙鱼残躯上方升腾而出的精气便应声而入,没入珠中。

入手一沉。

澹臺晟微微眯起双目,將珠中的积蓄感知了一番。

眉梢微挑,面上却並无多少满意之色。

经过月余的积攒,此珠之內的精气已然颇为充沛。

血红的灵光几乎將珠体填满,浓郁到了快要溢出来的地步。

换做旁的修士见了这般积蓄,怕是要喜不自胜了。

可澹臺晟却只是嗤笑一声,便將此物隨手收回袖中。

在他看来,此般精气虽多,却也不过尔尔罢了。

一位金丹真人的大半辈子的积累何其丰厚?

纵然这位水元真人是个散修,可其身家也不是眼下的澹臺晟能够想像的。

欲要取其私藏当中最为上乘之物,又岂是眼下这点精气可够?

只是此间大海汪洋,茫茫无际。

日日在海面上搜捕水族,一天下来又能猎杀几头?得多少精气?

埋头操劳此间的,却都不过都是些下修思维罢了。

同那些世俗里日日在田亩间刨食的老农,实则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別。

猎兽不过下下。

猎人,方才是上上之选。

此间洞天里有多少修士?

少说也有数十上百之眾。

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有一枚白珠,也都知晓此般换取机缘的规则。

眼下辛辛苦苦一月有余,珠中的精气想来已然颇为可观。

与其自己在这茫茫大海里一头一头地搜捕水族,倒不如等到最终时机,將那些散修手中的白珠尽数夺来便是。

一人之力有限。

可数十人的积攒匯聚一处,那便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了。

至於旁人的机缘如何?

呵,那又同他澹臺晟何干。

况且自家一心向道,若是能藉此般成就一番道途,这当中自也有他们一番功劳了。

此般念头在澹臺晟心底並非头一回浮起。

事实上,从他踏入这方洞天的第一日起,便已经在心底盘算著这桩事了。

只不过时机未至,故而按兵不动。

眼下他要做的,不过是如同钓鱼人般耐心等候罢了。

待到洞天关闭前的最后那几日,方是收网的时候。

届时那些散修在三个月的光景里辛辛苦苦猎杀水族、积攒精气,到头来不过是替他澹臺晟做了嫁衣裳。

想到此处,心头便也多了几分从容。

目光悠悠地落在了面前那方深不见底的碧潭上面。

正这般思忖间。

忽然。

深潭之中,水面剧烈翻涌了一下。

一道比方才那头龙鱼体型更大、鳞甲更亮的庞大身影从碧潭深处骤然衝出。

此物同方才被他击杀的那条龙鱼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体型更甚,头顶那处角骨的凸起也更为明显了几分。

此物从深潭中一跃而出,裹挟著漫天的水花,便是径直朝著头顶那道数百丈的飞瀑衝去。

鱼跃龙门。

显然此物是欲要以此般飞瀑作为考验,逆流而上,蜕变为蛟。

澹臺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抬手便是一道碧色灵光呼啸,正要將其一击了结。

可就在这一剎那间,其人神情忽而一变。

凝聚半空的灵光骤然停滯,继而无声消散。

原本冰冷沉凝的面容上,也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似惊,似疑。

更也夹杂著一缕难以遏制的阴寒。

在他的感知当中,冥冥中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波动与自家的水元珠呼应,从不知多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作为一套同源的器物,此般水元珠间自有微妙联繫。

纵使旁人將其烙印炼去重新祭炼了一遍,只消在某一个范围当中对方以真炁触动了珠体、亦或是珠子受外力激发而自行反应,身为原主便能循著那一缕冥冥中的感应察觉到蛛丝马跡。

先前在洞天外面时,澹臺晟便隱隱有过一次感应。

只是当时要事在身,没有过多理会。

眼下里……

澹臺晟的双眸微微眯起。

而那头龙鱼则是趁他失神的功夫,一头撞入了飞瀑,不见了踪跡。

如此景象发生在眼前,澹臺晟却也浑然不顾。

就那般站在潭边的青石上,一动不动。

面上的神色几经变幻。

先是阴寒,继而是一丝冰冷的快意,最后渐渐归於平静。

“我道你还是什么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

澹臺晟脸色忽而舒展,浮现出一抹笑意。

“却是终究是没能忍住,漏出了马脚。”

此前一个月里,那三枚水元珠始终毫无动静。

澹臺晟甚至一度以为,那小贼要么是心存警觉不敢动用此物,要么便是已经死在了什么犄角旮旯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若是后者的话,他心头的那股子杀子之恨便再无处可泄了。

那可比什么都叫人难受。

可眼下看来,却是他想多了。

“可一定要活到老夫腾出手来寻你的时候啊!”

澹臺晟將一身翻涌的心绪缓缓按下。

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几声细微的咯咯声响。

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重新落在了面前的飞瀑之上。

……

可正当他准备收拾心神,继续在这里守株待兔、狩猎龙鱼之际。

又一桩意料之外的变故骤然发生。

无由来的,一直叫他拢在衣袖暗袋里的储物袋忽然自行洞开。

一道极其细微的灵光从袋口处飞射而出,速度之快,竟是连澹臺晟都来不及阻拦。

他的面色霎时黑了下来。

“什么东西——”

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双目冷冷盯著眼前那物,脸上的笑意骤消。

便见那是一颗菩提子大小的珠子。

浑身骨白色,形状极为古怪。

不似寻常的圆珠,倒像是被人將一颗骷髏头缩小了几十倍后精心打磨而成。

眼窝、鼻孔、頜骨,五官俱全。

只是那些细节都缩得极小极小,不凑近了细看根本辨认不清。

此物甫一脱出储物袋,便在半空中定住了身形。

旋而,骨白色的珠体深处便有一缕琉璃般深黯的浊雾缓缓溢散而出,倏忽间便在那白骨珠子的上方凝聚成了一道朦朧不清的人影。

人影模糊,五官不辨。

唯有一双眼睛在那层浊雾当中若隱若现。

寡淡得如同两口枯井。

无波,无澜。

看不出喜怒,亦辨不出年岁。

只是那般目光在澹臺晟身上一扫而过的时候,后者的面色便是连变了三变。

一身碧色玄光更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

一颗颗水元珠自袖中浮越而起,环绕在周身。

碧色的光华將整座飞瀑潭边映得明灭闪烁,声势惊人。

可即便如此。

澹臺晟眉眼间的那股子沉凝与警惕依旧不见减少有半分。

“厉无恤!”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来。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著几分茫然失措的愤怒与惊惧。

“说好的你我合作,你居然在我身上做了手脚!”

那朦朧的人影闻言,却也不答。

只是见其一双眼眸微微一动,便落在了澹臺晟身上。

微微一撇,不见什么波澜。

可偏偏就是这般不咸不淡地一瞥。

便叫澹臺晟原本色厉內敛的气势如同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沉默两息过后。

那人影方才开口。

声音不大,隔著一层浊雾传来,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澹臺晟的耳中。

“金书玉录。”

四个字。

不多不少。

澹臺晟闻言,面色又变了一变。

“你——”

似也想到什么厉害关键,想说的话被其硬生生吞咽进去,同时身周翻涌的碧色玄光缓缓敛去。

胸膛起伏了几下,方才沉声道。

“我在此间搜索了月余,並未发现此有关此而二物的踪跡。”

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情不愿继续描述:

“此间洞天虽说不算太大,可海域辽阔,岛屿无数。那般东西若是藏在了某处隱秘之地,以我一人之力又如何搜得过来?”

闻言,被叫做厉无恤的身影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淡淡道。

“金书承法,玉录载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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