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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返磐石渡的水路並不长。

陈舟的小舟自顾自破开晨雾,行得不疾不徐。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远处水汽散开,一座依山傍水的坊市便现於眼前。

磐石渡建在大泽东岸的一方半岛之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山势不高,绿意森森,將整座坊市笼在青翠之中。坊市外围有一道人工开凿的水汊,汊水蜿蜒入城,是给修士的小舟与遁光停泊之用。

陈舟將小舟驶入水汊之內,隨手將其系在一处无人的石桩边上。

抬步上岸,岸边便是一条铺著青石板的长街。

行人不算多,却也不冷清。肉眼可见几位修士装束的人物来去匆匆,神色之间多了几分较先前更为肃穆的味道。

“果然是期限越发临近,往来修士便也越发多了。”

陈舟在心头默念了一句。

近些时日,磐石渡里的修士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三五成群、独来独往的都有,只不过但凡是在外面碰到的的,几乎人人面上都带著几分备战赴会的味道。

倒也无怪乎此般。

依著郑如玉先前所言,每到端午前后这十余日,南荒大泽的瘴气会因天地阳和之气日盛的缘故而暂退三分。

寻常时日里寻不到、采不得、近不去的诸般灵物,便都会在这一段时日里显露出可乘之机。

故而但凡有些抱负的修士,无不是要赶在此时入泽一搏。

只不过,陈舟显然志不在此就是了。

念头转过,他便也不在街上多做停留,沿著青石长街径直朝自家所租的精舍而去。

其位於坊市西侧的一片崖林深处,是他十余日前刚到磐石渡之时便寻人租下的。

南荒此地虽偏僻,可正因瘴气退潮的缘故,磐石渡里的精舍数量倒是颇为可观。无数依山傍水的独栋小院散布在坊市內外的灵脉节点上,专供前来此地的修士暂居或闭关之用。

陈舟来的时候算是早,没怎么费力便以寻常价格租下了一处依崖临水的精舍,且一口气租了一月。

若是换做眼下,同样的价格,怕是只能去同人挤那些客舍了。

精舍的院门在一处崖壁的转弯处,掩在几丛苍翠的修竹之后。陈舟推开院门走入其中,院內一切皆如他离去时一般。

一方青石小院,一座两进的木构精舍,舍后有一道横陈的崖壁。崖壁之下有一汪清泉,泉水沿著崖壁匯入院中的一方小池,池中有几尾不知名的赤色小鱼游弋。

院子东侧有一棵不知年份的老梅,眼下虽不是花期,可枝干虬曲,自有一番苍劲气象。

陈舟入了院。

將袖中诸般物件一一取出归置妥当后,便径直入了內舍。

席地而坐,盘膝调息。

……

时日流逝。

精舍外的天色一日比一日明朗,崖壁上的青苔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著越发盎然的绿意。院中那汪小池的水温也隨著气候的转暖而升了几分,池中的赤鱼游动得越发欢快了。

此般景象自是修行人最为乐见的,只是对於它物而言便非如此了。

陈舟心头也清楚,这股渐渐瀰漫开来的阳和之气,对於大泽中那些生灵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那些以瘴气为庇护的毒虫凶兽,眼下失去了瘴气的遮蔽,见阳便乱,越发暴躁不安。

故而在这段时日里,大泽中反而比平日更加凶险。

寻常修士若是这时候入泽,撞上一头便要倒大霉。

这般状况,直到端午那日到来前,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善。

故而眼下这十来日,陈舟便也没了再度外出的心思。

只是將自己安安稳稳地安置在精舍当中,每日里盘膝静坐,理气调神。

精舍所在的灵脉品第虽不算太高,可对於眼下的陈舟而言,倒也足够支应他这一段静养所需。

法力如水,神识如灯。

水越静则越清,灯越定则越明。

一身真炁在丹田中安静流转,原本因前段时日取煞与赶路而隱约躁动的法力,在这般连日的静养下,变得越发温润內敛。

精气神三者,皆都一日比一日<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倒也差不多了。”

一日午时,陈舟倏忽转醒。

按照他的盘算,再有个三两日的功夫,便可將这般状態推到自家的极限。届时就是著手筑基的最佳时机了。

念头转过,他正欲再度闔目静坐。

忽而。

一道法念如若乳燕归巢破开长空,朝陈舟投来。

灵觉甫一接触,那法念便是化作一道极为短促的话音:

“玄舟道友,你前所託之事已有眉目,然在下一人耳目有限,便邀了几位同道一同前来互通有无。道友若是方便,便请於今日午后到坊市东侧的静云小筑一敘。”

话音不长,乾脆利落。

陈舟听罢,唇角动了动,原是先前拜託郑如玉的事有了些眉目。

“倒是来得正巧。”

他原本以为此事多半是石沉大海。

毕竟凝罡开闢紫府之事於眼下的他而言尚远,不过是几日前同郑如玉閒聊时隨口一提。

可没想到这位郑道友倒是当真上了心。

念头一转,陈舟便也有了几分瞭然。

郑如玉是万象山的英才弟子,此宗虽不在九道之列,可在十二显之中也是排得上號的一家大宗。其门人弟子在外行走,自然也比寻常散修要广交得多。

她若是上了心,这般消息打听起来便比他自家要容易得多了。

更何况……

陈舟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也不是看不出来,这位郑道友对他似乎是另眼相看了几分。先前赠水脉秘卷如此,眼下这般主动张罗也是如此。

至於其中缘由……

陈舟不愿多想,只觉得这位道友为人爽利,心头倒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修行路上,能交上一两个这般可信之人,已然是难得的事了。

念头一定,他便也不再多耽搁。

起身將身上那件穿了多日的青衫整了整,又以一道祛尘小术將袍角上的浮尘扫了个乾净,方才推门出院。

脚下化作一道淡淡的火色遁光,朝坊市东侧的方向掠去。

……

不同於陈舟所租的那种独栋小院,静云小筑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园林式建筑,內里有数十处独立的院落,专供那些前来此地的中高阶修士集会、交易、议事之用。

当然,寻常的散修断然是租用不起此般住所的。

陈舟在静云小筑外的一处空地上停了遁光。还未及他抬步入园,便见园门处已有一位身著青色制服的灵童迎了上来,朝他拱手。

“前辈可是受郑上师之邀而来?”

陈舟頷首。

“正是。”

那灵童面上笑意一深,伸手往园內一引。

“郑上师已在听涛院等候多时了,请前辈隨小童来。”

陈舟点了点头,便隨著那灵童入了园。

一路穿过几道游廊与几处花圃,约莫盏茶的功夫之后,那灵童便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门虚掩,门上掛著一方青石匾额,上书听涛院三字。

字跡清逸,笔力老辣。

灵童朝陈舟一礼,转身退去。

陈舟整袍,抬手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胜在清幽。中央一方青石铺就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摆著一张古朴的石几,郑如玉眼下便是正立在几畔。

只是较之先前几次相见,今日的郑如玉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襦裙,髮髻上斜斜插著一根白玉簪。

见到陈舟入院,她面上立时浮起笑意,迎了上来。

“玄舟道友,可让在下好等。”

陈舟拱手回礼。

“有些小事耽搁,让道友久候了。”

郑如玉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在陈舟身上一扫。

便见这一回再见,对方周身的气机较之先前又內敛了几分。

原本尚有些许外溢的玄光波动、不凡气机,眼下已然是尽数收敛在了体表之內,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汪深潭,看不见半分底色。

她心头不由一动。

“玄舟道友这一身修养,倒是越发深不可测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由衷的讶异。

陈舟一笑,倒也不奇她能瞧出自家变化。

三番两次接触,只要有心人,总会是有所察觉,更何况自己也无刻意隱瞒。

而这般反应却是越发坐实了郑如玉心头的猜测,她原本只是隱约觉得这位道友似乎是有所图谋,才会在此般时候打听凝罡之事。可眼下亲眼见著对方一身气机收敛到这般地步,便已是確信无疑了。

这位道友怕是已然有上品真煞在身,到了准备合煞的关头。

不然又怎会有这般气象?

须知天罡地煞,分则两存,实则相生一物。

筑基需合煞,紫府要炼罡。

唯有罡煞合一、采炼大药,方成金丹。

可这两桩事看似一线相连,於绝大多数修士而言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寻常修士光是想要铸就一个像样的道基便是耗尽心血了,又哪里会有閒情雅致在这般时候便去考虑那等久远之事?

便是侥倖筑基成功,往后还有筑基三重天要闯。

玉液还真、金肌玉骨、灵台洞照,每一关都是九死一生的劫数。多少天骄之辈卡死在某一重天上,终其一生都未能再进一步。

至於凝罡开闢紫府……

那已然是筑基圆满之后的事了,距离眼下的陈舟,怎么看都还有十年八年的功夫要走。

可眼前这位玄舟道友,却是在这般时候便开始打听凝罡之事了。

由此可见其底气。

也由此可见其志向。

郑如玉心头那点本就模糊的判断,在这一刻终於是彻底清晰了起来。

此人,当为潜力股。

她甚至忍不住想起了一桩听家中长辈提及过的旧事。

百余年前,南箕洲容国出了一位不世子。

以炼炁之身,遁入容国皇室世代镇守的一处灵穴当中,尽吞內里灵机,临行前还在那灵池的边上以法力刻下了一行字——

“应劫生今日借灵蕴一用,他日厚谢之。”

容国皇室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大怒,悬赏数万法钱缉拿此人。

可结果如何呢?

不也不了了之了。

那叫做应劫生的狠人不仅毫髮无损地带走了那一池灵蕴,更在数年后一举成就紫府,成了九道玉枢真传,尔后更是一帆风顺,炼就上品金丹。

更是在十余年前,一举登上了玉枢掌教之位。

而容国皇室呢?

眼下不仅再不敢提那悬赏一事,反倒是將应劫生当年留在灵池边上的那行字小心翼翼地拓印下来,当做镇国之宝供奉起来,到处炫耀,引以为傲。

每每念及此事,郑如玉便不由得在心头升起几分神往。

而修行界中事,便是如此。

今日之螻蚁,焉知不是他日之龙凤?

而眼前这位玄舟道友……

谁又能说今日之玄都陈舟,不是后日之应劫生?

念头转过,郑如玉看向陈舟的眸光便又柔和了几分,却也將这般心思尽数掩在了眼底。

陈舟自然也察觉到了郑如玉这般打量的神色。

心中讶然,却也未曾明说。

求人在先,受些眼神也是应当的。

只是当初不过隨口一提之事,竟叫她当真这般上心。陈舟心头倒生出几分难得意绪,几番接触下来,便觉这位道友当真可交。

“便依道友所言就是,贫道自无不可。”

陈舟拱了拱手。

“劳烦了。”

郑如玉眸光闪烁,唇角弯了弯。

“道友请。”

她侧身一让,伸手往里间那道掩著的木门一引。

陈舟頷首,迈步上前。

抬手推开了那道虚掩的木门。

两人踏入里间,陈舟眉头一挑,便见前几日惊鸿一面的两位女修,赫然立在此间。

“是你?!”

陈舟入门的一剎那,里间那两位女修便也齐齐看了过来。

那位身著浅紫色道袍的师姐先是一怔,隨即面上掠过几分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身侧的师妹则是一双狡黠的眸子在陈舟身上转了一圈,旋即捂住了嘴。

“咦——”

声音不大,可那一份藏不住的惊奇却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陈舟立在门口,神色如常。

“玄舟道友。”

郑如玉看出些什么,不过也不深究,只上前抬手將陈舟往那两位女修所在方向一引。

“这二位皆是出自青鹿崖一脉。这位是苏明微道友,这位是其师妹周小满。”

“青鹿崖在南箕洲北部一带颇有名气,乃是左近有数的仙门。”

陈舟缓缓点头,心道难怪。

寻常散修女子可养不出这般没什么心机的气度来。

“两位道友。”

那位苏明微也不得不还了一礼,只是面上的神色却依旧是有几分微妙。周小满则是行了一个不大標准的俗家礼,垂著头不敢再看陈舟。

郑如玉將那二人的反应看在眼底,转身面向她们。

“这位玄舟道友,出自玄都。”

“眼下在大泽深处劈立殿宇、为诸多入南荒的修士开闢一方净土的许无衣,许前辈,便是提点玄舟道友之人。”

话音落下。

那周小满本是低著头的,闻言却是一抬眼,又是“咦”了一声。

“玄都?”

一双狡黠的眸子重新落在陈舟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了起来。眼底深处的惊奇几乎是不加掩饰地溢了出来。

打量到一半,她似也察觉到了自家这般做派有所失礼,便又如同小鹿一般低下了头去。只是垂下的眼瞼下,那点压抑不住的好奇却仍旧在闪烁。

而那苏明微则不同。

听了郑如玉这一番话,她非但不曾收敛先前的打量之意,反倒是越发明目张胆地將目光在陈舟身上来回扫视了一番。

片刻之后,她唇角动了动,开了口。

“在下曾听闻,玄都择徒从不类世俗,规矩极严。”

声音不轻不重,却是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且不成上乘道基者,绝无敲开玄都洞天的机会。”

她抬眼看向陈舟。

“可玄舟道友眼下,气机固然有些强横,却也並不像是已然铸就道基的样子。”

话音落下。

里间陷入了一片静默。

郑如玉立在一旁,眉心一蹙。

心头暗自一嘆。

自家都已经这般提点了,怎的还是这般不知趣?没有一点眼力劲!

她侧目瞥了一眼依旧含著笑意、仿佛什么也不曾听到的陈舟,心头又是无声一嘆。

玄舟道友便是太过低调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即便是露些许玄光,也足以叫此二人拜服了。可偏偏就是这般气定神閒的姿態,落在这二人眼里,反倒成了底气不足的註脚。

陈舟却也不曾计较,只朝那苏明微頷首。

“苏道友所言不差。”

“在下眼下的確还未曾正式拜入玄都,尚不敢邀名。说到底,不过一山野散修罢了。”

话音落下,苏明微面上的神色一动。

“原来如此。”

她唇角弯了弯,语气里多了几分瞭然。

“道友竟是一散修吗。”

身侧的周小满听到这里,似也觉自家师姐说话有些太过不中听,更是扫了郑如玉的面子。便伸手往苏明微的衣袖上轻轻一拽。

苏明微这才回过味来,转头朝郑如玉歉意一笑。

郑如玉面上不表,可心头却是另一番光景,她是真有几分慍怒了。

因为她自家多年来在外行走结识的诸多旧识,眼下俱不在此处。退而求其次,方才寻上了这两位地头蛇。

原本以为青鹿崖既为此地大泽左近的仙门,对这南荒的诸般罡煞之事多有了解,想必能为玄舟道友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

谁知这般地头蛇,竟然如此不给面子。

这青鹿崖虽然在左近有些名头,可实际上其门中最高修为不过紫府,未曾有过金丹之尊。

在郑如玉这般出身万象山的弟子看来,似青鹿崖这般的宗门,其兴也勃,其亡也勃。

一两代有几位天赋出眾的弟子撑场面尚可热闹一时,可一旦那几位天骄陨落或老去,宗门便要陷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衰微,乃至破灭,也是一念间的事情。

如此循环往復,便是这等小宗门的宿命。

內里弟子碌碌一生,却也终不过止步於筑基,化作黄土一捧的结果。

这般人物,又哪里来的那般傲气,看不起玄舟道友呢?

就算他眼下当真还非是玄都门人,可当日许无衣將其带走是郑如玉亲眼所见。若无內情,以许无衣的性子又岂会如此?

况且其人眼下筑基在即,进入玄都也不过眨眼的事情罢了。

她心底暗自摇头,只道这二人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心下却也想著,此般往后,断然不会再同青鹿崖一脉有任何联繫。

只是……

这苏明微其人好似同吕师兄有些渊源。

念及此处,郑如玉便不由浮起一丝厌烦。

此行她隨师兄入南荒,名义上说是来一同涨涨见识、寻煞合炼。可实际上呢?

却是山门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在打压她等这般师徒传承跟脚的弟子。

万象山立宗千载,门中元神真人虽不如九道之中那般层出不穷,可也是歷代不绝。而这等元神真人在位之时往往血脉昌盛,纵使深居洞府不问外事,其后人也代代相承。

久而久之,便渐渐成了修行世家。

时日愈久,门中真传之位便也逐渐被这些世家子弟把控。她们这些走师徒传承一脉的弟子,则是被一压再压。

眼下虽不至於出走山门,可形势却也是岌岌可危。

而这般情形,却也不是万象山一家之难。诸多道门、魔门也难逃此般困境。究其缘由,无外乎就是修道人寿元绵长。除非有门规戒律强行要求,不然宗门渐被世家把控之事便是难以避免。

吕师兄便是世家一脉的人。

此番她隨其一同而来,名为同行,实则却是世家一脉的拉拢打压,欲让他俩结为道侣罢了。

……

郑如玉心头思绪转了一圈,將这般烦心事甩去,脸上的神色復又归於平静。

而那苏明微见郑如玉似也陷入了沉思,並未对自家方才的话语有什么反应,便误以为她经过自家话语已然转醒,回过味来这位玄舟道友的真实分量。

隨之一笑,不再深入这一桩话头。

不过来都来了,郑如玉的面子总归还是要给。

只是想到先前陈舟那副装腔作势在水面上垂钓的模样,她心头便忍不住又起了几分腹誹。

“先前听郑姐姐言说,道友是想提前寻一处天罡之气所在?”

苏明微抬眼看向陈舟,出声道:

“只是道友眼下尚未筑基,纵使筑基之后亦还有三重要害要闯,此刻便想这般,是否太过急切了些?”

话音里带著几分隱而不发的揶揄。

郑如玉听了这话,眉心又是一蹙。

这位苏道友,倒当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也不再等陈舟开口,便先一步接了过去。

“玄舟道友真煞在手,不日便將筑基。”

她语气平和,却也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分量。

“眼下不过是提前为往后筹谋一番罢了。”

“两位道友既是出身青鹿崖,对这般罡煞之气多有了解,便请指点一番。”

苏明微闻言,目光转向了陈舟。

一双明眸上下不住打量这位从头到尾都不曾辩解一句,装出一份自在气度的散修,心头只觉得越看越是不顺眼。

只是瞧见眼下郑如玉话语里隱有不善的模样,便也不再多提半分,免得得罪了这位万象山的弟子。

略一沉吟,她便开口询问:

“不知道友眼下所得真煞是何种属相?对於日后所求的罡气,又有何要求?”

陈舟闻言一笑。

“在下所得那真煞,属性归火,却非寻常火行。”

“其本质为光,故而日后所需相合之罡气,亦当是以光为本,以火为用。”

“最好是天光洗炼、日月交感而成之属。”

话音落下。苏明微的眉头轻挑。

“以光为本,以火为用?”

她的唇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道友这般说法,倒是有几分意思。”

“不知道友心中所求之罡,可有具体名目?”

陈舟略一沉吟。

“若论心仪之属,倒也有几道。”

他抬手屈指,一一道来。

“若是太皓金罡、扶光流景罡、赤明炎霄罡这般等等自是为上品。”

“若无此三道,退而求其次者,尚有丹霞凝辉罡、曜灵照野罡、离明振羽罡等数道,虽也堪用,却是勉强了些。”

话音落下,里间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那苏明微听到这里,好悬没翻一个白眼出来。

此刻再看向陈舟的目光里,那点方才被郑如玉压下去的轻慢又重新浮了起来。

“道友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终究是没忍住再度讥讽出声。

“敢问道友可知,方才所言这三道罡气,皆是何等品秩?”

不等陈舟答话,她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太皓金罡乃是生於日月交替的须臾之间,采摄窗口不过一两息,需得修士踏入九天罡风层方能触及。此罡为上古罡气榜上有名之物,三十六天罡当中也能排进前十。”

“莫说是我等青鹿崖这等小门小派了,便是十二显內部,怕也没有几家能轻易采来这般罡气。”

“而那扶光流景罡生於东海之上,龙族世守,若无龙宫许可,任何修士都不能靠近那一方海域。”

“至於赤明炎霄罡……”

苏明微冷笑了一声。

“那一道罡气歷来只在丹朱洲朱明符宗里流转,此般显赫山门执掌此上品罡气產出千年,宗中真传弟子开闢紫府之时,十之八九都要衝著这一道罡气去。”

“道友若是有本事从朱明符宗的弟子手中將此罡抢来,便自去采了就是。何故来向我这般小门小户打听?”

她一口气数落完这三道。

里间的周小满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急,伸手拽了拽她师姐的衣袖。

可苏明微已然是话到了嘴边,收不住了。

“似这般罡气,我青鹿崖连想的念头都不敢有。”

“至於那丹霞凝辉罡、曜灵照野罡、离明振羽罡这般中位罡气,也歷来是天下奇珍。也不知,道友又能拿出什么来交换此等奇珍消息呢?”

陈舟听完苏明微这一席夹枪带棒的话后,也是一笑。

“苏道友所言不差。”

“空口白牙,自然换不来这般消息。”

他作势从衣袖里往外掏取东西。

“在下倒是有一门锤炼玄光的秘法,或可交换。”

旋即,陈舟从衣袖里取出一页纸张转手递给郑如玉。

“此法烦请郑道友先行过目,看看是否值当。”

郑如玉一怔,顺手接了过去,低头將那书页扫了一眼。

可这一扫下,竟也是叫她的眉梢抬了起来。

锤炼玄光法门说来稀奇,可也是对於无有跟脚的散修而言。

但凡是有些底蕴的法脉传承不会缺少此物,可同样都是锤炼玄光,所得效果却是天差地別。

有的法门需要藉助诸般天材地宝方可修成,耗费巨大。

有的法门则带有巨大风险,稍一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场。

更有甚者,长久修持固然能一时锤炼玄光,可却是会坏了往后道途。

而眼下陈舟所递给她的这一页法门,既不借用诸般宝材,也无有风险。全然是以自家灵觉为驱力,以玄光为筋骨,反覆编织锻打。

只是……

郑如玉抬眸看了陈舟一眼。

须知灵觉如云似雾,寻常炼炁士能得以简单驱使便是不易,更遑论是以其操练玄光、编绳结网。

这般修行法门,便是她郑如玉也做不来。

难怪这位道友能修成玄都心法,未成筑基便能被那位许前辈所青睞。

这般本事,確是叫人钦佩。

如此想著,她抬起头,將那一页书页折半,给苏明微瞧了个开头。

同时间,开口道:

“此法之妙,不在我家传承之下。”

“换苏道友一个消息,绰绰有余。”

话音落下。

苏明微本是不大情愿的抬眼一扫,再看向陈舟时,眸色里已然是多了几分异色。

儘管眼下仅仅只是瞧到了个开头,可她此刻心头的判断,与郑如玉方才相差无几。

这一门法门,千金难求!

若能修成此法,自己说不得便能尝试去采摄那般心仪已久的中品真煞,铸个中乘道基。

心头转过几番念头之后,苏明微恋恋不捨的收回目光。

“若是仅仅以此法来换一个三十六天罡之一消息的话,倒也勉勉强强吧。”

听得自家师姐如此会胡吹大气,她身侧的周小满则是微微低垂头颅,生出几分羞赧。

她方才在一旁也瞧见了,那位玄周师兄所取出的法门著实精妙,远不是山门里那些法门可比。

当然了,若是要换一道上位罡气依旧是远远不够,可若是只换取一个消息,那就是绰绰有余了。

毕竟天罡不比真煞。

真煞藏於地脉深处,寻到了便是寻到了,采摄之事虽然凶险,却也不过一时之功。

而天罡则不同。

纵然知晓所在,亦还要上九天、斗风雷,日夜采摄方有所得。比起消息而言,这采炼的过程显然更熬人。

“只是罡气不类真煞,盘旋於九天之上,隨四时气机变化而动。除非有大能出手將其拘束一地,以供弟子采摄,只是这般却也都是有主,不是你我可以肖想。”

“至於那般无主的,大多数却也早早就被那些修士採取一空,留下的尽都是极其凶险之处。”

作为青鹿崖当代的大师姐,苏明微对於罡气的认知自然不少。况且在山门师长的耳濡目染之下,多多少少知道那么几道品质颇为上乘的罡气。

只是其具体种类,却是不得而知了,毕竟那般地界尽都有厉害的上古凶物守护,青鹿崖弟子犯不上为一些用自己不大能用的上的东西去送命。

纵然是一脉宗门弟子,出门在外有別於散修外道,可门中大多数却劳碌一生也不过铸个下乘道基,中乘已是佼佼者。

能不能在有生之年藉此度过筑基当中的那三重天关也都难说,自然不会想那么久远。

而作为青鹿崖年轻一代在外门面的苏明微多少也有几分顏面,做不出用那般含糊消息去骗人家修行法门的齷齪事。

只不过她到底也並非是那般执拗的修行老古董,眉眼一挑,便是有了想法:

“眼下道友诚意我看到了,只是此物颇为贵重,我那点含糊消息倒是不好拿出来卖弄了。”

“道友可能等上我个三五日功夫,待我回返宗门一番,询问师长,再与你说个分论?”

陈舟闻言一笑,这事儿是个长久的考量,並不急於一时。

不过看此女样子,难道其宗门里当真有此般罡气消息?怕也不见得。

有枣没枣打三竿就是了,过些时日自见分晓。

至於说他们会不会见財起意,图谋自家法门乃至真煞……

“嘿!”

在这坊市里,陈舟却是不怎么怕的。

至於坊市之外,自己若是出去,那时怕也已然是正式的玄都门人了吧……

“此法眼下既已取出,便是要诚心换得这般消息的。苏道友回山商议便是,在下不急。”

苏明微頷首,唇角掛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若非先前亲眼得见其人被许前辈带走,自己怕也至今都不晓得其跟脚来歷。

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著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將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頷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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