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7章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文豪1983:我在文化馆工作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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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终於转过头,看了李哲明一眼。

那目光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却让李哲明心里莫名一紧。

“哲明啊,”巴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错,在我们。是我,是老何,是小刘,我们內部沟通不畅,闹了这么大个笑话,平白让一个年轻后生看了场戏。这跟司齐有什么关係?人家老老实实投稿,被咱们稀里糊涂退了,退就退了,我还写文章把人家的退稿夸上了天。现在,我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想正正经经约个稿,这难道不是应该的?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要给他一个教训”?”

李哲明被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囁嚅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怕別人知道了,笑话咱们《收穫》,笑话您————”

“笑话我老糊涂了?前言不搭后语?”巴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更多的是豁达,“该笑话就笑话吧。错了就是错了,捂是捂不住的。越捂,越显得咱们小家子气,没有大刊的风骨。”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慢慢说道:“信,既然寄出去了,就寄出去了。司齐的稿子,该来,总会来。来了,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跟其他所有来稿一样,只看稿子质量,不问作者出身,也不管之前有过什么误会。这才是咱们《收穫》的规矩。至於退稿那件事————”

巴金顿了顿,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找个机会,我亲自给司齐写封信,说明原委。这没什么丟人的。倒是藏著掖著,心里不踏实,那才真丟了人,也丟了咱们刊物的格调。”

李哲明怔住了。

他看著巴金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小聪明”,是那么上不得台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巴老。是我想岔了。”

“嗯。”巴金点点头,目光又转向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咱们是办刊物的,刊物是给人看的,更是要给后人看的。稿子好不好,读者心里有桿秤。

作者用不用心,时间会给出答案。至於咱们编辑,把好关,做好事,对得起手里的笔,对得起读者,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其他的,想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李哲明默默听著,心里那点因为“乌龙事件”带来的浮躁和算计,慢慢沉淀了下去。

他站起身:“您说得对。那————司齐的稿子来了,我们一切照常。”

“照常。”巴金重复了一句,语气肯定。

李哲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市声。

只是不知道自己一直欣赏的后生,这次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这后生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写出的稿子一篇比一篇优秀,这次投稿《收穫》想来不该是敷衍之作吧?

想到此处,他不由有些心痒痒。

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司齐的稿子了。

第二天,司齐又对著那封邀稿信坐了一上午。

纸都快被盯出洞了,脑子里还是白茫茫一片。

写什么?

怎么写?

荣誉变成了秤砣,沉甸甸坠在心口。

他一会儿觉得该写个石破天惊的先锋实验,一会儿又觉得该返璞归真讲个好故事。

念头像没头苍蝇,嗡嗡乱撞,撞得他脑仁疼。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他喃喃自语,把手中的钢笔一扔,骂骂咧咧道:“去他娘的偶得,这分明是催命符。”

不行,不能再闷在屋里了。

他蹬上那双崭新的解放鞋,出门就去找陆浙生。

正好陆浙生有空。

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县城,往郊外小河沟去。

春水还没完全暖透,岸边柳树才冒出点黄绿嫩叶。

司齐掛上蚯蚓,甩竿入水,浮漂静静立著。

陆浙生在他旁边蹲下,也下了竿。

风有点凉,吹得水面起皱。

两人谁也不说话,就盯著浮漂。

半晌,陆浙生嘀咕:“这鱼都上哪儿开会去了?”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偏西。

水桶里除了半桶清水,啥也没有。

“邪门了,”陆浙生收起竿,“去年这时候,好歹咱们钓了条大的,回去给大傢伙儿添了道菜,难道是这位置不对?”

司齐也收了竿,看著空空如也的水桶,忽然乐了:“挺好,至少脑子里的糊被风吹散了不少。”

两人推著车往回走,路过文化馆门口传达室。

王大爷正躺在椅子上听单田芳的评书。

“哟,二位空军司令回来了?”听到动静,王大爷微微睁开眼睛,眯缝著眼打趣。

陆浙生把空桶拎起来晃了晃,哐当响:“也不知道鱼儿到哪里开会去了,餵了半天蚊子,愣是没上鉤的?”

王大爷嗤笑一声:“那小河沟,早八百年就被人捞乾净了。真想弄点荤腥,我家后头那废池塘,里头有货。”

两人眼睛一亮。

“啥货?”

“黄鱔,泥鰍,可能还有点黑鱼崽子。”王大爷咂咂嘴,“就是水脏,淤泥厚,不好弄。”

“那还等啥!”陆浙生来劲了,空军的鬱闷一扫而光,“设备现成的!”

“钓黄鱔可不一样,”司齐提醒,“得用鱔笼,或者晚上照。”

“照什么照,”王大爷放下缸子,慢悠悠站起来,“我屋里有旧粪箕,铁丝编的,堵住一头,放点蚯蚓、鸡肠子,沉塘底,明天早上去收,保准有。就怕你们嫌脏。”

“嫌脏?”陆浙生一拍胸脯,“当年下乡插队,牛粪都挑过!大爷,粪箕在哪儿?”

两人赶到王大爷说的废池塘,天已擦黑。

池塘不大,漂著些烂叶子,水是墨绿色,看著是有些年头没清理了。

两人按王大爷教的,把鸡肠子塞进笼子,用细铁丝固定在笼底,再压块石头,小心翼翼沉到靠岸的淤泥边。

“行了,明儿一早来收。”陆浙生搓搓手上的泥,心满意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司齐和陆浙生就溜达到池塘边。

起笼时心怦怦跳。

第一个笼子沉甸甸的,拉出水面,隔著铁丝网眼,看见里面黑影扭动。

“有了!”陆浙生低呼。

两人把两个笼子都提上来,就著晨光一看,好傢伙!

粗的黄鱔像小孩胳膊,细的泥鰍钻来钻去,还有几条巴掌大的鯽鱼和不知名的小杂鱼,在笼底扑腾。

“发財了!”陆浙生眼睛放光。

用桶装了,兑上池塘水,活蹦乱跳提回文化馆。

他们找了食堂的大师傅帮忙,一起拾掇,很快黄鱔和泥鰍就拾掇好了。

司齐掏了钱买了几斤牛肉和蔬菜,炉子生在屋子中央,窗户打开散烟。

猪油下锅,刺啦一声,香味就窜出来了。

干辣椒、薑片爆香,舀几勺水,咕嘟咕嘟烧开。

处理好的黄鱔段、泥鰍、小鱼,一股脑倒进去,撒点盐。

没有別的调料,但那股子鲜味混著辣椒的辛香,隨著热气蒸腾,瀰漫了整个小屋。

“嚯!打边炉啊?”文书小赵探进头,吸著鼻子。

“来来来,见者有份!”司齐招呼。

陆浙生已经把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几个搪瓷缸、铝饭盒摆开,又贡献出自己珍藏的半瓶地瓜烧。

王大爷背著手踱过来,看了一眼锅里:“嗯,火候还行。就是缺把紫苏,不然更香。”

“您就將就吧,大爷!”小赵已经挤了进来,手里还拿著自己的碗筷。

很快,小小的房间挤了五六个人。

有凳子坐凳子,没凳子坐拉来的箱柜,再不行就蹲著。

锅里燉得汤汁奶白,翻腾的“豪华版杂鱼锅”端下来,放在炉子边上保温。

大家各自用家什舀,就著粗粮馒头,吃得满头大汗。

炉火映著司齐的半边脸,暖洋洋的。

锅里热气氤氳,周围的人说说笑笑,抱怨食堂的菜没油水,议论昨晚电视剧的剧情,商量下周末去哪採风。

他夹起一筷子鲜嫩的鱼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真鲜。

管他什么《收穫》,什么邀稿,什么巴金。

先吃了这顿再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稿子————大约总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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