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章微微一笑：“几本书而已。”

老孙说：“我们这所学校不比內城，只是一所自办的，上学的都是些天桥艺人的孩子。”

“看出来了，”秦九章说，“条件虽有限，总归能让孩子们懂点文化。”

老孙用切身的经验说：“识字太有用了！”

秦九章摊开纸笔，“能不能讲讲你当年作为华工的经歷，我需要写一篇更加详实的文章。”

“好，”老孙喝了一口水，眼神有些深邃，“那可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经歷。”

“其实我是个山东人，当年听说一个月有30大洋，就报名去了威海卫的劳工营。和我一起出发的，得有两千人。

“在海上漂泊那一个月就受够了罪，吐到后来都不敢吃东西。

“快见著陆地的时候，又突然遇著了德国人的船。我们被命令捆上救生带，一有危险就跳海。好在来了护卫舰，才倖免於难。”

秦九章问：“德国人的潜艇？”

老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看不太清。但后来听说，那艘搭乘我们的大轮船，后来確实被德国潜水艇的鱼雷给炸沉了，死了多少人我就不知道了。”

秦九章道：“你们有到过前线吗？”

老孙点点头说：“按照协议，我们是不需要上前线的。但开始的几个月，还是被要求在前线挖战壕。有时候头顶上颼颼地就会过去子弹。”

秦九章说：“这么近？”

老孙说：“离著对面德国人的堑壕只有四五十米。”

秦九章说：“四五十米？”

老孙说：“就是这么近。而且挖战壕非常辛苦，战壕挖不到一定的深度和宽度，就决不能停，要是遇著雨雪天气，壕里的泥浆能没过膝盖，轮班睡觉时也只能站著。”

秦九章说：“你们有见过坦克吗？”

“见过！”老孙说，“刚开始我们的监工，一个英国人，还吹嘘他们的坦克厉害无比，结果没等几个月，德国人发动进攻的时候，也开过来坦克了，而且还开过来了一长串。当时战壕还没挖好，我们赶紧找英国监工，却不见了，没办法，我们赶紧往后撤，一直跑了三十里路，才撤到分区的司令部。

到了分区司令部一看，监工早到了，竟然没有通知我们。

不过因著这件事，我们就不用继续挖战壕了，转而被派去后方转运粮食和军需。

但新来的劳工营营长却对我们更加严苛，只把我们当牛马，不当人看。乾的活多，口粮还少。

后来我们受不了了，就要抗议。

那个营长是个贵族出身刚毕业的大学生，很会摆架子，但胆子却非常小。

我们提了几次意见，营长压根不当回事，后来还找来士兵把我们一个工友打了一顿。

当时我就不干了，决定带领大家罢工。

正好有70辆车需要装运，但我们就是不上工。

那个英国营长急的满头大汗，才找来翻译和我们好好商谈。

我告诉他，中国人最重情理，不会无缘无故找事，错在你们。

那个营长才答应去报告，回来就给我们说，不仅增加口粮，以后也不会无端打骂或者增加工作量。

而且他也意识到了，背后一定有带头的，就想问出来，但大家却一致说，没有带头人，这是大家的公愤。”

秦九章听完了，笑道：“你们还是懂得要有反抗精神的。”

老孙说：“在那里多少受了点教育，听说法国招募的劳工营，还有学上。”

秦九章说：“武装头脑，才是最有力的。”

心中则不禁感慨，法国不愧革命老区啊。

难怪有那么多红色大佬去法国勤工俭学。

老孙似乎很有感悟：“那个营长后来对我们很好，当晚还派了100个英国士兵过来协助装车。我们装了64辆，英国士兵装了6辆。

“司令部后来派人来问，中国人干活怎么样。

“管仓库的说，中国人干得还好。

“结果营长当时就拉下脸了，大声说，何止是还好？！我的中国工人干活比英国士兵效率高出一倍，难道你没有算过帐嘛！”

秦九章点头说：“尊严都是自己挣来的。你讲述的內容非常好，我想要是发表出来，一定会有更多人关注到你们。”

老孙道：“其实说到底我们就是一些劳工罢了。

“你们可是星星之火！”秦九章笑道，“对了，以后我还会开展一个希望小学的项目，会考虑孙先生的这所小学。”

老孙高兴道：“太感谢了！如果能招来更多孩子上学更好，最好还能招来女娃。”

秦九章说：“將来我肯定会再来麻烦先生。”

回到家，秦九章立刻整理出了一篇《遗忘的英雄，讲述欧战华工》的文章。

洋洋洒洒写了近两万字，寄给了《晨报》。

这篇文章一出，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虽然欧战已经过去了几年，但大部人压根就不知道华工的事跡，甚至都不知道我国派遣了华工。

毕竟是消息落后的时代，如果不在报纸上报导报导，根本无人知晓。

民国仅仅比清朝时期的消息流通强了一丟丟而已。

据说清朝时，南方的太平天国都占领南京、苏州等许多城市了，北方很多豪族竟然都不知道，还说什么现在不是天下太平嘛，为啥要造谣？

大部分古代人见不著地图，更没有坐过现代交通工具，一个省甚至一个县城多大都没什么概念。

秦九章在文中还把华工的事跡与华府会议的成功联繫了起来，更加让国人认识到了华工的伟大付出。

守常先生看完文章，欣喜之余，发文称讚了秦九章关注华工群体的独特视角。

《申报》的驻京通讯员张恨水则把这篇文章传给了南方的报界，同时附文道：“秦先生此文颇有优秀记者的味道，是一篇上佳的纪实文学。”

上海、南京等地的报纸报导后，也引起了对欧战时期劳工的討论。

而法国使馆看到文章后甚至主动联繫秦九章，说可以提供当年的照片和资料。他们手里的材料自然是最全的。

秦九章没有拒绝的必要。

自己只算拋砖引玉，只要大量资料过来，自然有的是歷史界的学者写出更加详实的论文。

只可惜十多万劳工本人，却很难看到这篇文章。

因为他们大部分已经回归了家庭，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上了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