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献城门 太平天国1854
这是一天中最寂静,也最让人鬆懈的时辰。
城门洞附近的阴影中,近两百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聚拢。
他们大多只穿单薄號衣,紧握刀枪,因紧张而压低的呼吸,在清冷晨雾中呵出白气。
城门楼下,一个穿著守將服色的人正在来回踱步,正是张炳垣,那个在这场震动天京的“內奸案”里,跳得高也摔得惨的角色。
他麵皮白净,留三缕细须,身形清瘦,举止间还留著读书人特有的那股拿捏劲儿。
原是个秀才,在太平军破城前,也算地方上一个小体面人。
天国大军压境,他审时度势,成了最早一批跪迎“天兵”的旧文人,凭著识文断字和曲意逢迎,竟在这新朝里也混出了名堂。
加之暗中藏匿的家底捨得拿出来打点,竟一步步钻营到太平门守將这要害职位上。
可无人知晓,或者说极少人看透,张炳垣那副温顺表皮下的真心。
张炳垣投太平军,绝非信了什么“小天堂”的教义,更非折服於洪杨。
在他那固守“君臣纲常”的脑壳里,这帮广西来的“长毛”,不过是暂时得势的流寇,是败坏纲常,僭越称尊的逆匪。
张炳垣忍辱负重,屈身事“贼”,为的是博取信任,占据要津。
他幻想的是有朝一日,能作为大清的“忠义之士”,里应外合,献了这城门,立下擎天保驾的不世奇功!
到那时,不仅前尘“污点”尽洗,更能封侯拜將,青史留名!
利用职权,他暗中观察筛选,拉拢那些对天国不满的兵卒。
小恩小惠,重利前程,再加上他那秀才的口才,不断灌输“大清正统”之念。
时日一长,这太平门守军中,竟真被他拉扯起一小股只听命於他的死党。眼
前这近两百人,便是他倾注心血,赌上身家性命的全部本钱。
此刻,站在即將洞开的城门阴影里,张炳垣的心却跳如擂鼓,手心儘是冰凉的黏汗。
他反覆踮脚向城外那黑沉沉的荒野张望,只有稀薄晨雾与死寂,根本不见预想中旌旗招展,人马嘶鸣的清军大队!
“向军门,向荣大人,您可务必要如约而至啊!”张炳垣心中疯狂默念,牙齿微颤。
他这两百来人,豁出去开门容易,可要指望他们抵挡闻讯赶来的太平军反扑,简直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生机,就是城门洞开剎那,城外埋伏的大清精锐能如狂风般捲入,瞬间控制局面!
昨日,他便感觉城內的巡守盘查似乎紧了些,心头掠过不安。
但箭在弦上,约定的日子就是今天,初五!
这是张炳垣反覆確认的日期,也是他精心挑选的“吉时”:每五日一轮的巡守交接就在今晨,交接前后有近半个时辰的空档,守备最松。
这宝贵的半个时辰,加上开门后能爭取的时间,满打满算,或许能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以决定一座城的命运,也足以决定他张炳垣,是登上凌云阁,还是跌碎在鬼门关前。
张炳垣强压住擂鼓般的心跳,屏息凝神。
城墙內侧的石板街上,一队巡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橐橐作响,又在经过城门附近后,逐渐远去,最终消融在通往別处的街巷尽头。
就是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