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恍若东坡先生当年! 蔡太师
今日我辈虽不敢比肩先贤,然蔡学士词惊四座,亦是文坛佳话,正该留影图形,以饗后人!”
他边说,边不著痕跡地將自己面前有些凌乱的酒具往旁边推了推,让出一块更显整洁的案面。
叶梦得反应最快,已经起身,亲自去亭角搬动那盆开得正好的菊花,將它挪到更显眼的光线下,口中笑道:“既要入画,景致也须衬得上今日的词魂。
这『愁』字满亭,却也要有几分生气。”
他摆放花盆的角度,恰好能让自己的侧影与花姿一同映入最可能被画下的视角。
蒋猷看著眾人瞬间忙碌起来、眼中闪著热切光芒的模样,先是一怔,隨即反应了过来,道:“挺好挺好,蒋某一手书法还算是不错,不如由蒋某来题字可好?”
“放屁,你蒋猷那鸡爪般的书法也敢出来嫌丑,题字这个事情,自然由我来!”
说话的是许翰。
他方才还端著矜持,此刻一听蒋猷要抢题字之权,立刻变了脸色,脖子都微微涨红:“谁人不知我许某的小楷,曾得米元章点评『秀逸有晋人风』?
此画若成,题录蔡学士词文,非精工楷法不可!你那草书狂放有余,工整不足,岂能担此重任?”
蒋猷被他当眾揭短,面子有些掛不住,尤其是“鸡爪”二字,实在刺耳。
他沉下脸:“许德远!书法之道,岂独工整为美?东坡先生书法,便是以意趣胜!
今日蔡学士之词,或雄浑,或淒婉,意境万千,正需跌宕笔意方能匹配。
你那小楷虽工,却如算子排列,恐不能传其神!”
“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当场爭执起来。
俞栗见状,忙打圆场:“二位,二位!题字之事容后再议不迟。
倒是这画……冯学士,您打算如何构图?我等眾人,该如何安排?”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画上怎么站,谁在前,谁在后,谁在中心,谁在边缘?
叶梦得已將菊花摆好,此时也转过身来,看似隨意地站到了亭中光线最好、最为开阔的位置,恰好挡住了部分身后略显杂乱的陈设,微笑道:“雅集图重在人物神韵与清谈气氛……我以为,不必拘泥於宴席坐次,当以气韵生动、布局和谐为上。”
俞栗回过头看了一下,叶梦得站的那个角度,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极佳的入画点。
立刻便有人领会。
一位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馆阁编修,姓王,此时清了清嗓子,走到栏杆边,做凭栏远眺状,还特意將手中一卷书捲起,轻轻叩打掌心,仿佛在回味词中意境,口中喃喃:“水隨天去秋无际……此等视野,非登临不能得也。”
另一位李姓官员则赶紧坐到方才蔡攸坐过的位置附近,取过酒壶,做斟酒沉吟状。
许翰和蒋猷见眾人都在抢占有利地形,也暂时搁置了书法之爭。
许翰快步走到叶梦得附近,在一张石凳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自然置於膝上,面容沉肃,做凝神细思状。
蒋猷则另闢蹊径,他並不去挤那光线好的中心区域,反而走到亭柱旁略显幽暗的一角,背靠朱柱,微微仰头,目光投向亭外飘落的梧桐叶,一手负后,一手虚握,仿佛正在心中默诵诗句。
阴影衬得他侧脸轮廓分明,倒也別有一种孤峭深沉的韵味。
冯学士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噙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提起笔,在纸上轻轻勾勒出亭台轮廓,心中已然有谱。
这些平日道貌岸然、议论风生的馆阁英才,此刻为了在青史留名的画轴上占据一席之地,所展现出的种种情態,实在比任何雅集本身都更有趣,也更生动……实在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