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以恩为网、以法为纲 朕就是嘉靖帝
刚才去传他的小內侍,与他相熟,路上悄悄说了刚才皇爷震怒的事。
再看到这两封以火灾抨击太皇太后德不配位的奏章,张永知道这两位翰林一刀戳中了皇爷的心窝子。
近一月的相处,张永已经清楚新主子的脾性,聪慧机敏,但心冷狠戾。
生性纯孝,家人是他的逆鳞,一旦被戳中,就会毫不客气地下毒手。
刚才还以为朱厚熜会叫他去翰林院宣旨,把马济世和卜应季抓到午门外,活活杖毙。
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处置。
皇爷的性子有些不好琢磨。
不过今日叫自己去翰林院办这件事,无非又在敲打自己。
武宗病逝后,自己与杨廷和联手,拿著张太后的懿旨,诱捕了权臣江彬,消弭朝廷最大的隱患。
且正德年间,自己与杨廷和走得也比较近,內外配合默契,做了不少事。
当年扳倒刘瑾,是自己与杨一清联手,而杨廷和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杨廷和虽然因为华盖殿一事被斥免,闭户听勘,但朝中势力根深蒂固,翰林院和詹事府,更是他的老根据地。
皇爷今日叫自己去翰林院办差,肯定是有警示之意,要自己跟杨廷和做彻底的切割。
切割就切割,自己也犯不著为了杨廷和搭上性命。
谷大用能跟仁寿宫切割,自己自然也能跟杨廷和切割。
自己只是阉人,士子儒生看不起的小人,肯定是谁给好处多就忠於谁...
“奴婢接旨。”
...
寿皇殿的动静,很快就传到杨府。
在书房里,杨廷仪把匯集来的消息告诉杨廷和,这位前首辅陷入了沉思。
杨廷仪也百思不得其解,试探著问。
“大兄,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华盖殿如此严厉斥责大兄你,转背却几乎全文照发了你擬定的即位詔书。”
杨廷和抖了抖双手的袖子,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这就是皇帝的高明之处。
他继嗣大宝,也怀了一番革故鼎新的心思,意欲以革除正德朝弊政收拢人心、树立威信、巩固皇位。
且他一眼就看到即位詔书的命门,继嗣继统。
此前经过入门礼、劝进礼仪的试探,他知道老夫绝不会更改这一礼议,於是趁著华盖殿这紧要时刻,突施杀招。”
“继嗣继统,乃是遵循祖训礼制,符合天理纲纪,皇帝拒不接受,难道受了奸人蛊惑?又或者真是纯孝?”
杨廷和看了弟弟一眼,摇了摇头:“祖训礼制,天理纲纪!
歷代先贤前辈,呕心沥血、甚至拼上性命,用这两样东西,才爭取到六科封驳,以塞乱命;內阁票擬,以断大政;法司独立,以平冤滥;户部稽核,以止滥费;兵部调兵,以去私征;通司纳諫,以通下情。
能限天威於一隅,而使政不逾矩,祸不萌芽。”
杨廷和双眼炯炯有光,深邃高远,语气也变得慷慨高亢。
“为兄秉承先贤遗志,借著此大好良机,继嗣继统,重敘礼法,在封驳、票擬、法断、兵调、財计、言路这六样上,再让祖训成为尚方剑,礼制化为捆龙索。
有此七道防乱政之制,纵使君上荒诞昏庸,也可保大明不乱於中枢,政通於地方。”
杨廷仪听得目瞪口呆。
他以前以为祖训礼制跟天理纲纪是一样的,是规范大明君臣的准则,没有想到里面居然还有如此大的玄机。
於是感嘆道:“难怪皇上要在华盖殿奋起一搏。”
杨廷和脸色更加凝重。
“是啊,老夫也没有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居然看透了这个玄机。
更让老夫想不到的是,长乐宫大火,他居然隱忍不发,轻轻放下,然后借著『裁撤冗员、检督禁宫、节省用度』的理由,不动声色地把张太后心腹党羽剪除殆尽。
今日寿皇殿雷霆手段,內廷尽入皇帝彀中,可从容应对外朝。
老夫有耳目在內阁、六部,近日传来的消息,皇帝做事非常有章法,不急不躁...”
说到这里,杨廷和突然问起:“大郎还在联络诸臣正道之士吗?”
“是的。他说皇帝定然会忍不住给亲父上皇考尊號,这是有违天理纲纪的乱政。准备与联络好的正道之士,趁著那个时机蓄力而发。”
杨廷仪意识到什么,猛地问道:“大兄,你担心大郎斗不过皇帝。”
“大郎才高八斗、文采斐然,但长於议论而短於簿书。
如李太白、苏东坡一般的人物。只有歷经磨难,遭受大挫,才能绽放光彩,留名青史。”
杨廷仪连忙劝道:“大兄,今日寿皇殿前,皇帝一口气杖毙了三百二十多名內官和尚宫,心思狠戾,难道你不担心大郎的安危吗?”
“无论如何,皇帝不会杀老夫,也不会杀大郎。”
看著自信满满的杨廷和,杨廷仪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你这么了解嘉靖帝,怎么还马失前蹄,在华盖殿狠狠挨了一闷棍?
杨廷和捋著鬍鬚说:“不过老夫察觉到,朝堂上有人在暗中勾连,潜图肘腋...
他应该跟老夫是同道之人,但行事诡阴,所图甚大...老夫担心,此事不知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