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宅深藏暖意·脉稳暖黄昏 锦笼囚
萧珩踏入竹影巷的那一刻,日头正移到院墙上方。
院门虚掩著,他推门而入,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砖甬道。
廊下的枯竹还在,风过时簌簌作响。
正房的门半开著,透出一方暖黄的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身影便从门內冲了出来。
青芜。
她跑得那样快,裙摆在冬日的寒风里翻飞成一片月白的云。
几步的距离,却像是跑了很久很久。
萧珩张开双臂,將她稳稳接入怀中。
那衝力带著他微微晃了一下,左胸的伤口隱隱作痛,可他顾不上那些。
他只是收拢手臂,將她紧紧箍在怀里,下頜抵在她发顶。
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淡香,混著冬日的寒气,和这几日她独自等待时积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青芜。”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做到了。”
青芜伏的脸埋在他颈侧,双手紧紧攥著他身后的大氅,攥得指节泛白。
那几日的等待,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那些夜里辗转反侧的难熬,此刻都在他温热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化开。
她那攥著他衣料的手,微微颤抖著,久久没有鬆开。
萧珩也只是这样抱著她,让她的颤抖慢慢平復,让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成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青芜才从他肩头微微抬起脸。
她看著他,那张消瘦了些许却依旧稜角分明的脸,眼底还有两团淡淡的青痕。
“瘦了。”
萧珩低低笑了一声,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你也是。”
赤鳶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隨即弯了弯唇角,很识趣地没有上前。
倒是青芜先回过神来,从萧珩怀里挣出,理了理衣襟,轻咳一声。
萧珩也站定吩咐道:“收拾东西吧。”
赤鳶忍著笑,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不多时,几件衣裳便收拾停当。
本也没多少东西——几套新裁的衣裙,两件大氅,几件换洗的中衣,用包袱皮一裹,便齐了。
青芜看著那包袱,又看看萧珩,有些不解。
“我们这是要去哪?”
萧珩扶著她的肩,带著她往外走。
“我著人安排了一处宅子,那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专人伺候著,饮食起居也便宜些。我也更放心一些。”
青芜看著他,看著他那副认真安排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那就——”她弯了弯唇角,“一切听萧大人安排啦。”
萧珩看她的眼神中有一丝笑意,很淡,却暖得像冬日的阳光。
宅院门口,一辆马车已经停稳。
车是普通的青帷马车,不显眼,可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膘肥体壮,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见萧珩出来,连忙跳下车辕,垂手候著。
萧珩扶著青芜,小心地踩上脚凳,將她送入车厢。
“稳当些。”他叮嘱车夫,“不急於一时。”
车夫连忙应声。
萧珩这才上了马车,在她身侧坐下。
马车轔轔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里舖著厚厚的毡毯,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气隔绝开来。
青芜靠在他肩上,想起一事。
“对了,我还继续扮成你的小廝吧?”
萧珩伸手,將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青芜,我好想让你正大光明地,在我身边。”
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青芜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却温顺地任她握著。
“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抬头看向萧珩的脸颊,眼神中也满含期待,“不过不是现在。”
萧珩收拢手臂,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马车穿过街市时,萧珩撩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街边的铺子鳞次櫛比,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的目光落在一家成衣铺上,便吩咐车夫停下。
不多时,车夫提著一个包袱回来,递进车厢。
萧珩接过,打开,里头是几套青灰色的小廝衣裳,料子寻常,剪裁也普通,正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他取出一套,递给青芜。
“现在便换下吧,等下到了地方,人多眼杂。”
青芜接过那身衣裳,转过身,背对著他,开始解衣带。
车厢里只有衣料摩挲的窸窣声,细细碎碎的,像冬日的落雪。
萧珩望著车帘外那一方移动的天光,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身边的窸窣声停了。
他转过头。
青芜已经换好了那身青灰色的小廝衣裳,正低著头系腰间的布带。
那衣裳宽宽大大,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將她纤细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
她系好腰带,又將散落的长髮拢起,用那顶黑色幞头仔细包好。
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小廝——沈青。
马车在一处宅子前缓缓停稳。
那宅子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弄里,青砖黛瓦,门楣不显,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门前石阶擦得乾乾净净,两扇黑漆门虚掩著,檐下悬著两盏崭新的灯笼,朱红的穗子在冬风里轻轻晃动。
一位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早已立在门口,翘首以盼。
见马车驶近,他连忙往前迎了几步,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既显热络,又不失恭敬。
马车停稳。
车帘掀开,萧珩探身而出。
他踩著脚凳下了马车,目光却未看向那迎上来的官员,而是微微侧首,望向车辕外侧。
青芜坐在那里。
一身青灰色小廝衣裳,幞头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缩著肩,將自己缩成不起眼的一团,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钦差大人隨行的一个寻常僕从。
方才在马车里,他坚持让她坐回车厢。
可她不肯,说这样换回小廝装扮便没了意义,一样会引人注目。
她再三保证会小心,说只有很短的路程,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无奈,只得同意。
可还是忍不住低声叮嘱车夫:再稳当些,慢些无妨。
此刻见她坐在那硬邦邦的车辕上,被冬日的寒风吹著,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想伸手去扶。
可青芜微微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垂落在身侧。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小心地踩上脚凳,一手扶著车辕,稳稳噹噹落了地,站稳,才抬起眼,朝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萧珩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那官员早已迎了上来。
他见萧珩下了马车,却站著不动,目光一直落在身后那个小廝身上,心里有些纳闷。
可纳闷归纳闷,他脸上半点不敢露出来。
这可是钦差大人。
是他託了多少关係、送了多少礼,才求来这桩差事的——替钦差大人寻一处私宅,安置下来。
这事办好了,便是天大的脸面,往后在扬州官场上,谁不高看他一眼?
他满脸堆笑,凑上前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