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燥一些。

也许是因为两片土地上同时响起的、那种近乎蛮横的机器轰鸣，把风都震得发了烫。

一边是南海边的蛇口。

站在临时搭起的观景台上，张建国觉得自己眼有点花。

不是风吹的，是底下那场面太“凶”。三百多台重型机械，长的臂，铁的爪，密密麻麻挤在工地上。挥舞起来却有条不紊，像一群被无形之手指挥的钢铁巨兽。

五千號工人，分三拨。人歇机器不歇，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灯火把夜晚照成白昼。打桩声、焊接光、混凝土搅拌车的滚筒转个不停。那动静，几里地外都能听见。

更离谱的是速度。

从香港漂洋过海来的特种钢樑。从日本小心翼翼运来的精密仪表。还有那些贴著德文標籤。看著就让人心里羡慕的大块头设备。到了这儿，简直像回了自己家。

吊装，对准，落位，紧固……一套流程下来顺滑得让人怀疑人生。严丝合缝，几乎挑不出毛病。图纸上標著三毫米的误差？在这儿，能用游標卡尺量出零点五就算重大失误。

“这他妈……”

张建国把脏话咽回去。扶了扶眼镜，对身边的秘书喃喃道。

“这哪是建厂，这是变戏法吧？”

戏法？哪有这么实在的戏法。

秘密藏在赵德柱的空间里。

所有核心设备在装船前，都进去“泡”过一遍。每一个螺丝孔，每一处接榫。都被那空间里玄妙的力量微调过。匹配度拉到人类工艺的极限。

至於那支神龙见首不见尾、號称从海外高薪聘来的“华人工程师团队”？领头的几个，眼神锐利，手指稳定得可怕。全是赵德柱这些年，用灵气和秘法，暗中餵出来的技术怪物，本事大，嘴更严。

照这架势，原本拍板三年的工期，年底就能听见钢水奔流的响动。

另一边，是四九城外的开发区。

场面同样浩大，气质却截然不同。

工程机械製造厂，那庞大的骨架已经支棱起来，占地面积比蛇口的钢厂还阔气一倍。

工地上少见那种热火朝天的混乱。更多的是某种沉默的、高效的秩序。

工人们穿著统一的卡其布制服，戴著亮黄色的安全帽，动作规范得近乎刻板。一切按墙上那张，巨大的施工进度图推进，半分不乱。

项目经理把月度报告，递给李成时，腰板挺得笔直。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小小自豪。

“李总，提前了二十天。”

李成翻著厚厚的报告纸，纸页哗啦作响。

“质量呢？”

“全过。关键数据，比国標超了三成。”

这结果，不出所料。

赵德柱立下的规矩，第一条就是“终身负责”。

每个关键部位的混凝土里，都埋著一块小小的、刻著负责人姓名和日期的铜牌。楼立一天，这名字就掛一天。將来要是哪块砖鬆了，哪根梁裂了。哪怕过了三十年，照样有人顺著铜牌找上门。

规矩是铁打的，碰了就得见血。

王建军手下那帮人。明面是安保，暗里是监军，握著先斩后奏的令牌。

三个月前，有个自以为背景硬实的建材商。耍小聪明，想用次品水泥矇混过关。货款？当天就冻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帐本和勾当。第二天一早，整整齐齐码在了该出现的办公桌上。

至於人？据说幡然悔悟，主动申请去大西北“支援建设”。为祖国边疆贡献余生去了。消息传开，圈子里噤若寒蝉。

“在赵先生的盘子里吃饭，就两条路。”

这话渐渐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行规。

“要么，老老实实按他的规矩来，赚得比別处都肥。要么，伸错了手，这辈子就別想在这行当里冒头了。”

规矩严，但饭碗也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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