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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阅卷

四月二十五,夜。

顺天府考棚一间內堂中,烛火通明,二十余位阅卷官分坐於长案两侧,每人面前堆著尺余高的卷子,手中硃笔不停勾画,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却无人抬头,也无人言语。

府尊张允明高居正堂之上,面前摆著一壶热茶,偶尔抿一口茶,偶尔抬眼扫一眼堂下那些埋头批卷的同考官,神情閒適,仿佛在自家书房里消磨夜晚。

府试不同县试。

县试不过数百份卷子,多的也就过千,主考官熬一熬,一个人也能批完。

可府试呢?

以顺天府为例,下辖二十余县,加上往届落榜的、头回下场的,林林总总六七千份卷子。

单指望一个人批,批到府试放榜那天也批不完。

是以朝廷定例:府试阅卷,可允分房进行。

所谓分房,便是將考生按字號分派给各房同考官,每房两到三人,各负责数百份卷子。

这些人都是知府从府学、各县教諭中抽调出来的学官,或是临时委派的学政官员,虽品级不高,却个个都是科场老手,眼力毒辣。

初阅之后,择优者呈送主考官,由主考官覆审定名次,至於落卷则交给別房复查,以防遗珠。

这是规矩,也是门道。

不过一个时辰,堂內的声音便渐渐稀落下来,眾人目前已然复查结束。

各房同考官陆续搁笔,起身,將各自挑出的卷子整理成摞,捧至张允明案前。

“府尊,天字號可过二十七份,另补一份可过。”

“地字號可过十九份,无补。”

“玄字號——

各房考官依次上前,將各自挑出的卷子呈上,顺便交代几句复查时捡回了几

颗遗珠。

张允明面前的案头,卷子越堆越高。

待到最后一房呈报完毕,堂內重新安静下来。

张充明扫了一圈眾人:“诸位辛苦,本官已安排好隔壁茶楼,大家可以歇口气再回。”

眾同考官纷纷拱手道谢,陆续退出內堂。

张允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摞试卷上,接下来才是他的活儿。

好在不算麻烦,各房同考官不仅会將文章优秀句子圈点,还会加上批语,优劣得失一目了然。

他要做的,不过是从中筛选、比较、定夺。

不消片刻,三百余份考卷大多被他分成三类,而后缓缓排下名次。

那些文章写得挑不出大错却也看不出亮色的,便往中间放,略有瑕疵的便往后头搁。

先定后头的,前头的就好办了,把最好的一批挑出来,互相比较,自然便有了名次。

不消一个时辰,三百余人名次已然落定,唯独十六人。

张允明放下硃笔,轻轻吁了一口气。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苦涩沉在舌根,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这十六人,是优中选优,是从三百人里杀出来的佼佼者。

府前十,府案首,皆在此中。

这十六人,確实人人皆强。

可强与强之间,亦有分別。

在张允明看来,这十六人可分为两类。

第一类者十一人,文章扎实,功底深厚,十分里有九分的好,但却缺一分出挑。

文章之道,有意、理、法、辞、气五端。

意贵新,理贵正,法贵密,辞贵达,气贵贯,五者兼备,方称上品。

这十一人每一处都好,但没有一处做到了最好。

而另外五人便不一样了————

张充明拿出第二类中的一份堂字號的试卷,以这一位考生为例,意与理几可冠绝全科,当时批阅时堂字房的同考官连三声拍案叫绝,而后传阅诸房,余者皆认。

张允明敢打包票,这份卷子若不录进府前十,放榜第二日,怕是就有同考官要往御史衙门跑了。

这是科场规矩,同考官若觉主考官黜落不公,可以具名上书,请求覆核。

这是朝廷给的权,也是科场的最后一道防线。

虽说真这么干的极少,可真遇上一份这样的卷子被落,他大概就可以辞官归乡了。

张允明落目於上,看向他第三场的考卷。

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破的“是圣人严取捨之界,故视外物之来,皆主乎一心之衡。”

这一章句太知名,多少年来,多少考生写过这道题,全是从“不义”、“富且贵”、“浮云”三者破题。

而唯独这一份,破的是“於我”二字。

这一破题几乎为解读此句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堪称闻所未闻。

张允明第一次看到这破题时,愣了一瞬,待把全文读完,才慢慢品出滋味,此人並非刻意求新,是真把圣贤那点意思吃透了。

新,却不怪。

正,却不腐。

两相成全,读来竟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仿佛百年来,这道题本该这么破,只是此前无人想到罢了。

这便是张允明定下的第二类的分量。

又比如另一份同样出自堂字房的考卷,此人考卷,一眼望去便知不凡,不是文章,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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