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发製衣厂从未如此安静过。

这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静默。就像是深山古剎里，信徒们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正在打盹的神兽。

哪怕现在是大白天，哪怕外面是喧囂的2002年工业区。

车间正中央，堆成小山的布料堆上，王富贵睡得人事不省。他身上盖著陈芸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脚边搭著林小草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周围还散落著女工们悄悄送来的靠枕、毛毯。

“呼——嚕——”

鼾声如雷。

这声音很有节奏，像是一台老式拖拉机在怠速运转，震得布料堆都在微微颤抖。换作平时，这动静早被嫌弃死了，但此刻，在这几百號人的耳朵里，这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安眠曲。

那是胜利者的凯歌。

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剎车声。

一辆在那年代算得上豪华的东风大货车停在了厂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滴——滴——！”

“找死啊！”

光头强像个弹簧一样从门卫室窜了出来。他没穿上衣，赤膊上身上全是油污和抓痕，手里那根铁棍还没放下。他指著司机鼻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扭曲得像个活阎王：“按什么喇叭！谁特么让你按喇叭的！把火熄了！推车进院！！”

那货车司机是个一米八的壮汉，平时走南闯北也算个人物，此刻却被光头强眼里的红血丝给嚇住了。

“这……兄弟，我是来拉货的，这可是八吨的车，怎么推……”

“我不管！”光头强压低声音咆哮，口沫横飞，“富贵哥在睡觉！你要是把他吵醒了，老子把你车胎全啃了！弟兄们，出来干活！”

呼啦一下。

七八个同样赤膊、眼圈发黑却精神亢奋的小弟冲了出来。他们二话不说，把司机拽下来，然后像一群工蚁一样，喊著无声的號子，硬生生推著这辆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院子。

司机坐在地上，嘴里的香菸掉在裤襠上烫了个洞，整个人都傻了。

这特么是製衣厂？这简直是黑社会的特种部队训练营！

车间里，陈芸正在点货。

她穿著那件被汗水浸透又干了的衬衫，头髮隨意盘起，妆容虽然残了，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前所未有的足。

那是有了主心骨的女人的底气。

“张总。”陈芸看著满脸狐疑走下来的採购商张老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小声点。”

张老板是个典型的广东生意人，挺著大肚子，一脸的不耐烦：“陈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玩神秘？昨晚这一片全停电，我就不信你能把两万三千件货做出来。违约金准备好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拿起一件刚刚打包好的成品t恤。

下一秒，张老板的手抖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布料紧实，针脚细密得令人髮指，每一条缝合线都像是被钢铁焊死的一样结实。更诡异的是，这件衣服上居然带著一股子……热气？

不，不是热气。

张老板下意识地把衣服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劣质染料的刺鼻味道，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雪松和某种烈日暴晒下乾草的味道。这味道钻进鼻孔，让他这个常年沉迷酒色、有些肾虚的中年男人，竟然莫名其妙地感觉后腰一热，精神一振。

“这……”张老板瞪圆了眼睛，“这批货……”

“两万三千件，一件不少，质量全优。”陈芸轻声说道，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那个正在打呼嚕的布料山，“这是我们厂……用心血浇灌出来的。”

张老板这种人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厂子气场的不对劲。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极度团结、甚至带有攻击性的凝聚力。每一个路过的女工，眼神都亮得嚇人，看著那个布料山的目光更是狂热得像在看大明星。

“陈总，厉害。”张老板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这批货我要了，加一成价！以后这种品质的货，有多少我要多少！这衣服……带劲！”

陈芸笑了。

笑得风情万种，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当然带劲。这可是那个傻小子拿命“蒸”出来的。

……

与此同时。

距离盛发厂三公里外的某家私人诊所里。

周大龙正哆哆嗦嗦地躺在病床上掛点滴。老刘坐在旁边削苹果，手抖得差点削到大拇指。

“周总，要不……咱报警？”老刘试探著问。

“报个屁的警！”周大龙猛地坐起来，牵动了吊针，疼得齜牙咧嘴，“报警说什么？说那个农村来的愣头青力气太大，嚇得我尿裤子了？还是说他一个人顶替了发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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