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脸色一僵。

高逊志手里的笔也顿了一下。

朱橞立刻喝道：“写你的！”

高逊志忙继续落笔。

令写完后，朱楹看了一遍，递给朱允熥。

朱允熥亲笔在下方批了一个“准”。

这一笔落下，高逊志终於明白。

朱允熥虽然暂退，却还没有被架空。

至少今夜，偏殿里真正发號施令的人，仍是朱允熥、朱楹和朱橞。

监国朱允炆，坐在旁边看著。

高逊志退下后，朱橞把那道令交给宿卫。

“带人跟著高逊志。文选司、考功司封好之后，回来报。谁中途离开，直接拿。”

宿卫领命离去。

朱楹又翻起都察院名册。

朱允炆忽然道：“二十二叔要一夜审尽六部？”

朱楹没抬头。

“能审多少审多少。”

朱允炆道：“臣兄也要理事。”

朱橞笑了。

“你理啊。奏本就在那儿。你敢批吗？”

朱允炆看了一眼自己案上的奏本。

那些奏本都被王景弘分过。

寻常问安、寻常公文在上。

涉兵、涉刑、涉钱粮、涉官员升降的，全放在朱楹那边。

他能碰的，都是无关痛痒之事。

这就是朱楹的狠处。

朱允炆拿起一本奏本，翻开。

是工部请修京城沟渠的旧折。

他看了两行，合上。

“陛下，臣兄请批工部修渠一事。”

朱允熥看向朱楹。

朱楹道：“工部钱粮从何处出？”

朱允炆道：“照旧从户部支。”

朱楹道：“涉钱粮，须陛下亲批。”

朱允炆放下奏本。

他又拿起一本。

“翰林院请补侍读学士缺。”

朱橞直接笑了。

“涉官员升降，陛下亲批。”

朱允炆再放下。

他连翻数本，不是涉钱粮，就是涉官员，就是需六部会同。

能批的只有几封问候摺子。

朱允炆终於抬眼。

“二十二叔，这就是你说的理事？”

朱楹道：“对。”

朱橞差点又笑出声。

朱允炆的脸色冷了下来。

“臣兄是监国，不是看摺子的摆设。”

朱楹把都察院名册合上。

“你今日刚监国，第一日先学规矩。”

朱允炆手指一紧。

“二十二叔莫要欺人太甚。”

朱橞猛地站起。

“欺你怎么了？”

朱楹却抬手拦住朱橞，目光仍在朱允炆身上。

“我就是欺你。”

偏殿內所有人都愣住。

连朱橞也怔了一下。

朱楹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髮紧。

“你逼朱允熥退位，逼到他亲笔写詔。你借宗法，借士林，借百官，借宗亲，把一个少年皇帝逼到退无可退。现在我欺你一夜，你受不了？”

朱允炆嘴唇动了动。

朱楹往前一步。

“你不是能忍吗？不是能哭吗？不是能说为了宗庙什么都受得住吗？那就受著。”

朱橞听得胸口那股闷气一下散了大半。

“老二十二，说得好！”

殿內几个內侍把头埋得更低。

王景弘眼圈却红了。

他看著朱允熥坐在御案后，背脊终於不再那么垮。

朱允熥也看著朱楹。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被所有人拋下。

还有人敢站在他前头，把那些他不敢说、不能说的话，全说出来。

朱允炆沉默很久，终於低声道：“臣兄受教。”

朱橞冷笑。

“你这低头倒快。”

朱允炆没有回应，只重新坐下，拿起那几封无关紧要的奏本，一本一本翻。

朱楹也坐回去。

“传练子寧。”

王景弘一愣。

“都察院左都御史练子寧？”

“对。”

不多时，练子寧入殿。

此人比陈迪、高逊志更硬。

进来行礼后，便直身站著。

“王爷传臣，所为何事？”

朱橞看他这副模样，眉头一挑。

“你倒挺直。”

练子寧拱手道：“臣行得正，自然站得直。”

朱橞笑了。

“行得正？今日奉天殿外，你没跪？”

练子寧道：“臣跪的是宗庙，跪的是社稷。”

朱橞脸色一沉。

朱楹抬手，示意他別急。

“练子寧，赵寧是你都察院的人。”

练子寧道：“是。”

“赵寧供出周守礼，你可知？”

“方才听闻。”

“你信吗？”

练子寧沉声道：“臣未见供词，不敢妄断。”

朱楹把供词递过去。

“看。”

练子寧接过，一行行读完，脸色慢慢变了。

他没想到赵寧写得这么细。

周守礼、宗正司、言官呼应、逼陛下避嫌、推监国。

每一条都能对上今日发生的事。

练子寧合上供词。

“赵寧有罪，当审。”

朱橞道：“那你都察院呢？”

练子寧抬头。

“臣请自查。”

朱楹盯著他。

“怎么查？”

练子寧道：“都察院凡今日离衙、递话、聚议者，全部列名。赵寧所掌文卷封存。明日臣亲自送入宫中。”

朱橞有些意外。

“你倒识相。”

练子寧看向朱橞。

“臣不是识相。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若都察院被人拿来逼宫，臣有罪。若臣再遮掩，罪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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