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一块无尘布，將轴承表面的防锈油擦拭乾净。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十倍放大镜。

“四弟，看这里。”二娃指著轴承內圈的滚道。

四娃凑到放大镜前，眯起眼睛。

“有拋光纹路。”四娃直起身，“而且纹路深浅不一。这根本不是原厂的数控磨床磨出来的，这是手工拋光的痕跡。”

二娃点头：“没错。”

小赵急了，大步跨过来。

“什么手工拋光？这可是花外匯买回来的！你们不能凭肉眼看一眼就说是假货！”小赵指著那箱轴承，“宋老为了这批货，差点跟总局领导拍桌子！”

二娃转身，看著小赵。

“小赵叔，资本家骗的就是你们这些迷信外国货、又不懂核心技术的人。”

二娃拿起那个擦乾净的轴承，走到小赵面前。

“你摸摸。”二娃把轴承递过去。

小赵戴著手套，迟疑地接过轴承。

“摸哪？”小赵问。

“用指甲盖，刮內圈的滚道。”二娃指导。

小赵按照二娃的说法，用指甲盖在滚道里轻轻刮动。

“滑的，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小赵摇头。

二娃冷笑一声，“你把手套摘了。”

小赵愣了一下，脱下右手的手套，用裸露的指甲再次刮动滚道。

这一次，他的动作停住了。

指甲传来的触感，在某一个极小的点上，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滯涩。就像是玻璃表面有一道非常细微的划痕。

小赵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感觉到了？”二娃问。

小赵咽了一口唾沫：“这……这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加工误差……”

“克虏伯的军工级轴承，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手工拋光的误差！”二娃语气严厉。

二娃转身走到工作檯前，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我告诉你这说明什么。”

二娃手腕翻飞，铅笔在白纸上快速勾勒。不到一分钟，一个轴承的剖面图跃然纸上。

他用铅笔指著剖面图上的滚道受力点。

“这批轴承，原本是报废的残次品。滚道內部有微小的磨损或者沙眼。国外的买办为了赚钱，把这些残次品低价回收。然后用极细的砂纸，人工对滚道进行二次拋光，把沙眼磨平。”

二娃在图纸上画出几条受力分析线。

“经过二次拋光，尺寸虽然还能勉强达到卡尺的测量標准，但钢珠与滚道的接触面已经发生了改变。一旦把这种轴承装进这台两吨重的数控铣床里。”二娃指著旁边那个巨大的机器，“铣床主轴转速达到每分钟一万转。不均匀的受力点会导致钢珠在高速旋转中產生剧烈摩擦。”

二娃把铅笔重重拍在桌上。

“最多三天！这批翻新轴承就会因为高温直接碎裂！到时候，不仅轴承报废，铣床的主轴也会被彻底卡死，整台机器直接报废！”

小赵听完这番话，双腿一软，直接靠在工作檯边缘。

他脸色煞白，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

“翻新货……他们竟然敢拿翻新货骗我们……”小赵喃喃自语，声音发抖。

如果这批轴承真的装上机器，导致这台国宝级的数控铣床报废。他这个押运员，还有京城那几个验货的老专家，全得上军事法庭！

这是要命的疏漏！

“那几个老专家，只量了尺寸，根本没去查材料的疲劳度和拋光痕跡。”四娃在旁边补了一刀。

小赵猛地站直身体，一把抓住二娃画的那张图纸。

“我现在就去给宋老发电报！我要把这帮外国骗子和国內的买办全揪出来！”小赵咬牙切齿。

“光有图纸不够。”二娃拿过那张纸。

他在图纸的下方，快速写下一串密密麻麻的材料分析数据和受力公式。

“把这个带回去。这上面有详细的误差对比图表和材料分析。”

二娃把写满数据的纸递给小赵。

“拿著这份报告，去甩在那些傲慢的外国供货商脸上。告诉他们，华夏人不是收破烂的傻子。”

小赵双手接过报告，如获至宝。他看著二娃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聪明的孩子，变成了看一个真正的技术权威。

“定国，我替总局，替宋老谢谢你！”小赵立正，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二娃摆摆手，转头看向大娃。

“大哥，把这箱轴承用铅封锁死。”二娃目光冷冽，杀气腾腾，“这可是铁证。等宋老把这巴掌扇到那帮洋鬼子脸上，我要让他们十倍、百倍地吐出违约金！拿破铜烂铁糊弄华夏，必须让他们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