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高高飞过横樑，飞向了观眾席。

天河一片死寂。

武石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他保持著射门后的姿势，右脚还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他盯著球门上方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好像还在期待球能奇蹟般地拐弯飞进去。

但没有。

他低下头。

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一百二十分钟都扛下来了，偏偏倒在这最后一脚？

他肩膀开始微微的的抖动起来。

脑子里无数的画面闪过。

郜林被罚下的时候说“交给你了”，你就这么做的？

他感觉腿在发抖，不知道是抽筋的后遗症还是別的什么。

你他妈不是想证明自己吗？证明给谁看？

武石转身，脚步沉重地往回走。他没有抬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弹幕瞬间炸开：

“打飞机！”

“武石这球……”

“压力太大了”

“完了完了”

“第一个就飞，这还怎么踢”

“武石刚抽完筋，不该让他罚的”

场边，里皮依然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眉头刚才紧紧的皱了几下，不过很快恢復了过来。

里皮心中一声嘆息

不是因为这个球没进。

点球不进是足球的一部分。

甚至不是因为足协杯可能被淘汰，因为在三天后还有亚冠，足协杯的战略权重本就不高。

里皮对这场比赛本身就是一个看的不是那么重。

第一个赛季打中超，第一个赛季打亚冠，球队以及提前获得了联赛冠军了，如果能进入亚冠决赛，自然更加完美，如果拿下亚冠冠军的话。

真这样，即便如里皮这般世界名教头，无数荣誉加身，他也会觉得这个赛季已经很完美了。

哪怕足协杯现在就淘汰，別说足协杯，甚至亚冠即便拿不下来对里皮而言也不是多大的风浪，他执教这么多年，啥场面没见过。

他暗道不好，是因为这个不进的点球偏偏是武石。

偏偏是那个把这场比赛胜负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孩子。

偏偏是那个刚刚在加时赛抽了两次筋、咬著牙站起来继续跑的孩子。

偏偏是那个正处於上升期、每一次触球都在积累信心的十七岁少年。

里皮见过太多天才。有些人在这样的时刻之后，变得更强大；有些人，从此在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再也拔不出来。

他没有办法走过去说什么。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只能希望，这孩子自己能挺过去。

银在武石的脑海中，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她能监测到他的心率——从罚球前的一百一十二，到现在的一百三十五，还在上升。

负面情绪指数正在飆升，自责、愤怒、沮丧、羞愧，痛苦，纠缠在一起。

她想开口安慰，或者乾脆骂他两句，想用惯常的毒舌把他拉回来。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

她只能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如武石心中黑夜中的月光，等他愿意抬头看的时候，能看见光。

点球大战还在继续。

武石回到中圈，站在队友们身边。他低著头，脸色惨白，双手叉腰，不敢看场上的情况。

第一个出场的国安球员乔尔稳稳罚进。0比1。

恆大第二个出场的是赵旭日，推射左下角，杨智扑错方向，进了。1比1。

国安第二个，张稀哲打左上角，李帅扑错方向。1比2。

恆大第三个，冯瀟霆大力抽射中路，杨智倒地不及，进了。2比2。

国安第三个，谭天诚打右上角——李帅扑对了方向！但球力量太大，从指尖上飞过，撞在横樑下沿弹进网窝！2比3。

每一次进球，武石都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快速低下。他的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恆大第四个，孙祥作为队长走上点球点。他表情平静，助跑，骗过杨智，推射右下角。3比3。

国安第四个，徐云龙顶著全场的嘘声走向点球点。他助跑，打左下角。李帅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球，但球还是滚进了网窝。3比4。

恆大第五个。必须进，不进就输。国安甚至不需要踢下一个球。

黄博文抱著球，在点球点前站了很久。武石抬起头，盯著他的背影。他看见黄博文深吸一口气，助跑，推射左下角。

杨智扑向右侧——球进了！

4比4！

武石感觉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国安第五个。王晓龙主罚。他很紧张，不断深呼吸。助跑，打右下角。

李帅飞身扑出！指尖碰到了球！球擦著立柱滚出底线！

扑出来了！

天河体育场瞬间爆炸！

武石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抬头。他看见李帅从地上爬起来，挥舞著拳头怒吼。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银的声音终於响起：

“武石別低头，你第一个罚丟了。但是你的队友都没有放弃李帅刚扑住了这个球你们还有机会。”

第六轮，恆大先罚。张琳芃主罚，大力抽射右上角，杨智扑错方向。

5比4。

国安第六个，郎征主罚。

他作为中卫，平时很少罚点球，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选择。

他助跑，打中路，是个半高球。

李帅没有移动，他赌的是中路！

球被李帅扑出，弹回场內！

比赛结束！

5比4！恆大在点球大战中胜出，晋级足协杯决赛！

李帅被队友扑倒在地，全队疯狂庆祝。

武石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衝进去。

“你现在的感觉，记住它。以后你会罚更多点球，也会丟更多。但今晚，你是被拯救的那个。”

武石惨白的脸终於有了丝血色。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整个眼眶。

明明刚才发丟球的时候都强忍著没留下的眼泪。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布满整个眼眶。

李帅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武石握住他的手，用力拉了一下。

没说谢谢。

但李帅笑了。

赛后混合採访区。

记者们把李帅围得水泄不通。

“李帅，最后扑出那两个点球是什么感觉？”

李帅擦了擦脸上的汗，笑了笑：“没什么特別的感觉，就是赌方向。赌对了就扑出去了。”

“今天武石第一个罚丟了，但你们还是贏了，你怎么看他的表现？”

李帅的表情认真起来。

“小石头今天拼了一百二十分钟，一射一点，抽筋了还在坚持。他是我们今天的英雄。点球这种事，谁都有可能罚丟。他才十七岁，以后的路还长著呢。”

记者追问：“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李帅看向镜头，竖起大拇指：

“武石，抬起头。我们贏了，你是最棒的。”

远处，武石正从球员通道走过。他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肩膀放鬆了一点。

三天后，还有一场生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