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成了他唯一能做的反抗。

可死神，不再给他时间了。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蹇硕......”他声音微弱。

“奴婢在。”蹇硕跪在床边，眼睛红肿。

刘宏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蹇硕的衣袖，气息游离，字字却带著孤注一掷的狠厉：“朕......朕要走了。朕......朕属意皇子刘协......你......你须设法......立协......诛何进......清......清除后党......”

他没有正式的立储詔书，只能將这致命的託付，悄悄塞进这个他认为唯一还能掌控一点兵权的宦官手中。

蹇硕跪地，重重叩首哽咽道：“奴婢明白。陛下放心，西园军在手，何进翻不了天。”

刘宏笑了笑，笑容苦涩道：“朕这辈子......荒唐事干了不少。卖官鬻爵，宠信宦官，修裸游馆，开西园卖场......后世史书，怕是要把朕骂成千古昏君。”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的：“可朕有什么办法？十二岁被拉来当皇帝，竇武陈蕃要杀宦官，宦官要杀竇武陈蕃，朕在中间跟个木偶似的。后来亲政了，世家把持朝政，外戚虎视眈眈，朕不用宦官，用谁？”

“陛下......”蹇硕泣不成声。

“朕也想过当个好皇帝。”刘宏眼神恍惚，“刻熹平石经，给天下读书人定个標准；办鸿都门学，让寒门子弟也有出路；引进胡床，让百姓不用老是跪坐；让毕嵐造渴乌，洒水降尘......朕不是什么都没做。”

可这些，抵不过卖官的骂名，抵不过党錮的冤魂，抵不过黄巾的烽烟。

...

交代完这桩最大的心事，刘宏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精力，神思开始恍惚。

一生的画面光怪陆离地闪过眼前。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被竇武选中，稀里糊涂当上皇帝。

起初也想励精图治，可发现朝政被世家、外戚、宦官把持，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那就摆烂吧，卖官鬻爵，吃喝玩乐，也挺快活。

想起西园的裸泳馆、穿著开襠裤的宫女、明码標价的官职、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当皇帝真好啊，想干啥干啥，鲜卑高句丽被刘策打服了，贡品源源不断送来，这辈子享的福，比祖宗加起来都多。

就是两个儿子不爭气。

刘辩软蛋一个，就会骑马射箭，朝堂上屁都不敢放。

刘协倒是聪明，可年纪太小。

何进那个杀猪的，仗著是舅舅就想专权。

袁隗、杨赐那帮世家老狐狸，个个藏著坏心眼，就等著他闭眼，好拿捏小皇帝。

何莲那个女人......想起何皇后，他心里有点堵。这个女人，她妇人之仁，就知道护著刘辩，早晚被何进连累。蠢啊......要是刘策在，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护著她；要是刘策不在......她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知道自己荒嬉无度，宠信奸佞，弄得朝纲败坏，民不聊生。

若非如此，何来黄巾蜂起，天下汹汹？

然而，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带来一丝诡异的安慰：还好，还好有刘策这个皇弟。

是的，刘策。

这个横空出世的皇弟，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为他，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斩开了不少死结。

黄巾是他平的，张纯张举是他灭的，乌桓是他屠的，鲜卑是他打垮的，高句丽是他灭国的，连并州最新的叛乱，也是他抬手摁下去的。

因为有刘策在北方擎天，他刘宏才能在洛阳的西园里，继续他醉生梦死的“无上”生涯，才能有底气搞那场盛大的阅兵。

甚至，到了地下，面对列祖列宗，他或许也能稍微挺起点腰杆，看，咱老刘家，还没绝种，还有这么能打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