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刀尖蜜(重生)
他没来得及看顾她,一切都是他的疏忽导致……
苏流风不能原谅自己。
苏流风浑身发抖,他解下肩上披着的大氅,盖在姜萝早已冷却的尸首上。
他收殓了她的尸骨,紧紧抱住小姑娘,企图用衣上余温来暖化她。
可是不行,怎样都不行。
怀里的孩子,比他从前在宫阙里从雪里抱起她的那一回还冷。
雪一样的冷,他没能留住姜萝。
“阿萝,我究竟要怎样做……”
要怎样才能让你免于苦难。
要怎样才能庇护你一世。
要怎样才能再见你一次。
苏流风冒昧地唤他学生,一声又一声。
嗓音凄怆又绝望。
这是克己复礼的苏流风,第一次在学生面前失态。
他让阿萝看笑话了,实在狼狈。
苏流风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与姜萝同府居住的时刻,然而生前完不成的事,死后机缘巧合达成了。
他为她修缮了祠堂,将她供奉于家宅之中。
宫里的人不知姜萝的失踪是为何故,唯有苏流风知道,她死于皇权倾轧。
小姑娘这一生都过得很苦。
他很心疼。
往好处想,至少苏流风能够有机会照顾姜萝了。
他为她买了许多东西,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以及衣饰,他都会寻来,供于家宅之中。
他怕她饿,供果茶酒也都是新鲜的,半点都不敢怠慢。
在世人眼中,他念着亡妻,痴情且有疯症。
唯有苏流风知晓,是他得偿所愿了。
苏流风还是为姜萝复仇了,可即便陆观潮死了,他的学生也不会复生。
除非……
除非什么?
苏流风终于从佛典之中,了解到岐族延续百年的秘密。
他的血肉贵重,能够复生亡魂。
偌大的祠堂,寂静无声。
唯有他和姜萝的牌位静坐。
苏流风本想今日了断,再次给予自己重生的机缘。
可是下一世,他真的能够做到更好吗?
他若强行改变姜萝的命运,她不懂他的好意,会怪他、怨他吗?
苏流风不想强人所难。
他愿意献出血肉,把新生的机会,赠予阿萝。
由她来选,由她再走一条更快乐的路。
苏流风一贯是这样的人啊,只要姜萝能够活下来就很好。
即便她不知道他做出的牺牲,即便她下一世很可能和他再无交集。
即便被姜萝忘记。
又有什么关系。
苏流风还是动用了禁术,他用了整整三十年,以血肉塑姜萝的魂骨。
他长年忍受痛彻心扉的剧痛,动用禁咒的代价便是身骨销毁,为了姜萝,他甘之如饴。
苏流风吃尽苦头,却不敢在姜萝的祠堂里显露出分毫。
身上若染了血气,他便沐浴更衣焚香后,再入内陪伴姜萝。
他怕她还在这里,又怕她不在这里。
苏流风一如既往谦卑地爱着他的神祇。
直到他老了的时候,人寿煎熬到了尽头。
他知道姜萝会有一条新的路可以走,而他能心甘情愿放手。
真好。
他不悔。
这天是个好天,岁暮天寒,却有了太阳。
金灿灿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不是很冷。
苏流风僭越了,他高奉起她的牌位,如同拥她入怀。
他想到姜萝冰冷的尸骨,不住将她拥得更紧。
仿佛这样,他就能暖她的尸骨,为她撑腰,护她一世,不让姜萝再受招摇风雨,颠沛流离。
苏流风的呼吸滞缓,隐约想起姜萝的脸。那样小的孩子,为了庇护他,坚毅地展臂,拦在他的身前。
那一刻,苏流风明白,他也是可以赎罪的,也有人愿意朝他伸出援手。
而现在,轮到他了。
“阿萝。”
他低低唤她,亲昵的、动情的、悲凉的呼唤,一命归阴时,或许真能撼动天地。
苏流风死前,仿佛看到了姜萝稚嫩的脸。
她的身骨很轻,小小的、软软的,被他拥在怀中。
她甜甜喊他“先生”。
苏流风亦有回应。
他笑了下,此生无憾了。
……
一夜醒来,苏流风汗湿了后脊,中衣黏连,紧贴于肌骨。
苏流风的视线模糊,胸膛微微起伏,他缓和了许久气息,下意识去摸索床侧。
很快,苏流风握住了姜萝纤细的腕骨。
小妻子还在身边。
苏流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冒昧地搂住姜萝,抱得很紧,仿佛要融入骨血。